##EasyReadMore##

2014年11月9日 星期日

無患子

  又是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李桓戴著日久破舊的斗笠,沿著涼風透心的林蔭小徑緩步而行。汗流浹背的他背著一簍竹籃,裡頭放了一雙沾滿乾硬泥塊的塑膠手套、一盒皂基、一袋大水壺與一把略微生鏽的便宜鐮刀。腳下的綠草被經過的腳步踩的僁簌作響,林間的樹葉婆娑翩舞,不時頑皮地阻擋著陽光的試圖穿透。

  今天是父親的週年忌日,李桓沒有漫沒在親戚掃墓的身影之中,他選擇了苦行僧般的修行,從山腳下徒行到父親生前最喜愛的那片無患樹園,去做他認為應該替父親做點什麼事的舉動,哪怕會就此受到親戚間的嘲言諷語也在所不惜。

  在路途中的一塊大石稍作休息後,李桓又繼續踏上了迢迢漫路。午後的山間逐漸被冒升上來的濕溽蒸氣瀰漫其中,讓李桓眼前的一片景色皆披上了一片迷濛。他想起了父親生前總是待在無患樹園旁的那間小木屋內,用佈滿風霜的雙手搓揉著剛摘下來的無患子果實。「在將無患子熬煮成汁之前,這是必要的步驟,這是為了要感謝它們即將化成幫助人類的物品,而用人們的雙手滿懷恭敬祝福它們也有投胎轉世的重要儀式。」每當父親如是說時,李桓總是對這說法一笑置之,那太荒謬了,他當時是這樣想的;然而,在父親離開人世的那一天,李桓驀地也感受到了父親的那份感覺,儘管只是一剎那的想法,況且就像夏日的摻水檸檬冰棒一般淡然無味。

  走到小木屋前已是滿身大汗,薄霧飄渺在樹林間,抬頭望去仍可視見烈日當頭的輪廓。李桓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卸下竹籃,戴起手套,拿上鐮刀走向許久未有人跡的樹園內。荒煙漫草淹沒了整片樹園,雜草茂盛的與膝齊高,李桓只好先將地上的雜草稍微整理一下,才有辦法架梯將無患子果實給摘下。

  忙了一陣子後,李桓滿意的望向稍有雛形的園子,把放置在小木屋旁的木梯搬了出來,拉開時木梯吱呀的聲響讓他略感不安,直到爬上去後他才將那份不安給拋到九霄雲外,雙手俐落的將無患子果實接連的迅速取下。這份工作是他以前就做習慣的,為了幫忙父親做無患子肥皂而時常動手。

  過沒多久,竹籃內已被粒粒飽滿的無患子果實給填滿,樹園內的霧氣也飄散開來。李桓慶幸著好在不是在炙熱的光環下工作,背起竹籃走進小木屋內。屋內因久無人至而灰塵滿佈,李桓又只好先將屋內從頭到尾的簡單打掃過一遍,才開始繼續接下來的工作。在此之前李桓先嘗試將雙手放在無患子堆中,捧起一把慢慢的搓揉著,試著了解父親在做這個動作時內心的想法;然而過了良久,他仍體會不到父親所謂的滿懷感激的那份心意,他只好放棄,開始了製作無患子手工皂的工作。

  首先,他掏出插在腰際的小刀,將竹籃內的無患子果實迅速的一一剖開,把果籽取出後,留下的果殼集中成堆在鐵鍋內。處理好果殼後,他將大水壺內的澈水倒一點在鍋內,接著馬上走出屋外,俯拾遍佈在草地上的薪柴,累積成堆後點了把火,架起屋內留有的鐵架,把鐵鍋放在上頭開始熬煮。過了良久,逐漸濃稠的無患子濃縮液開始在鐵鍋內沸騰冒白泡,如火山下的滾燙岩漿般要把鍋子準備吞噬掉似的。李桓一邊攪拌,一邊打開裝有皂基的盒子,等到鍋內的無患子濃縮液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時,他便進屋內再準備了一個鐵鍋,並到隔壁的水塘盛了一鍋水,將那鍋水給煮了沸。第二鍋水沸騰後,他將熱水一股腦地倒進水桶內,把皂基丟進空空如也的鐵鍋內,鐵鍋放在水內,用水的熱度讓皂基溶化。等到皂基溶化的像一團略帶稠意的鼻涕,再把無患子濃縮液趁熱倒進去,李桓再用富有節奏感的步調持續攪拌著,直到鍋內的無患子皂液黏稠的如即將凝固的手工太妃糖時,李桓動作迅速的將膠體倒進裝著皂基的盒子內入模成型,這時整個無患子手工皂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李桓心滿意足的看著盒子內逐漸凝固的深褐色膠體,收拾一下工作後的殘局,走到門前,眺望薄霧散去後陽光灑落萬物下的青山美景。他拿起掃把和畚箕,掃了一下門前的空地,拍拍屁股坐下來,拿出口袋裡的Lucky Strike,點了一根後躺了下去,靜靜的望著湛藍天色,並回憶著父親曾經和他說過的話語。

  「兒子,你知道你名字中的桓,就是無患子的古稱喔。可見得我有多喜歡無患子了──」

  「以前在印度有一位國王,他的國家因為賊寇紛起、疫病叢生,使得百姓顛沛流離、生活困苦,適逢國王聽聞佛陀遊經他的國度,國王便遣使去詢問佛陀,該用什麼方法才能讓這些百姓在來世能脫離苦難。」

  「佛陀跟使者說:『若欲滅煩惱障、報障者,當貫木槵子一百八(註一),以常自隨。』這木槵子,就是無患子──我猜想古時當印度人發覺無患子具有洗滌、去汙、解毒的功用時,就便將它視作能夠潔淨並超脫身心靈汙穢和不淨的象徵了。這句話據說也就是念珠的由來。此外,無患子在中國有一種別稱,叫做『鬼見愁』,相傳用無患樹木做成的木棍,有驅邪辟妖的功效。無論是念珠或是木棍,無患子都是代表著具有『淨化』的能力,這也是我為何如此喜歡無患子的原因啊──如果能就這樣將自己身上的污穢給通通除去了那該有多好?」

  「無憂無患,不垢不淨。我希望生不帶來,死也不帶去。唯一讓我掛念放不下心的,就是山上這座無患樹園了……希望在我走之後,你能偶爾來這裡修修枝枒,整理雜草,睹物思人一番。這樣我就能夠真正的了無牽掛的離開了──」他父親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手中握著無患樹做成的木棍朝向天空胡亂揮舞,又回過頭來戳了李桓的臉頰,接著哈哈大笑。想到這裡,李桓不自覺的笑了出聲,卻因不小心吸入了大口濃菸,而半臥撐地不住咳嗽著。

  李桓想起父親去世時,他臨終前的遺願,一是將這片不大也不小的無患樹園過繼給李桓,並把園子內所有的物品和樹株分別列出了清冊一併交託。二是他父親希望當變成了僵硬冰冷的遺體被安置在不算精緻典雅的櫸木棺材時,身旁擺放的不要是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摺成的九品蓮花座,而是他生前最喜愛的無患子果實。李桓照做了,他在父親的遺體旁放了百八顆無患子,按照父親生前冀望的排列組合端重的擺放,李桓排好時還花了許多時間重複來回數過,就怕多了或是少了一顆,那父親的遺願將會不再完整,在天上看著一切的他也會一路不順遂。

  當李桓的親戚們浩浩蕩蕩的成群前往他父親的靈堂象徵性的上炷香時,看到棺材內居然擺滿了無患子果實,有人氣急敗壞的揪著李桓的衣領質問大罵,有人緊皺眉頭不發一語,更多的是對李桓的指指點點與不甚諒解,因為他背離了身為獨子應該遵守的倫理孝道,拋棄了社會加諸給世人的道德觀感。對於親戚們的動作,李桓早有心理準備,剛開始他還會耐心無比的向那些親戚們一一解釋,「這是父親生前的遺願,希望你們大家能夠尊重他,讓他走的安心。」說完並指向冷藏間中圍繞在無患子中,父親那安詳平和的神情;後來李桓發現不管如何耗費心力解釋,都實在難杜眾人悠悠之口,他乾脆直接把棺材蓋闔上,讓棺材內浸滿父親最愛的無患子氣味,與隔絕掉這世間令人煩躁無比的呢喃耳語。

  想到這裡,李桓的眼角倏忽落下了幾滴眼淚。他知道不管做出再多無患子手工皂,不論如何搓揉著手中的無患子,父親那忙碌於這片樹園的背影,那洪亮如鐘的爽朗笑聲,都已然無法喚回。李桓只奢望著一點,他內心不斷的祈求著,希望那隨著落日餘暉而紛紛舞落的無患子,能夠洗滌掉在天上的父親殘留在身上的人間喧囂和髒汙,讓父親脫離那苦集滅道的輪迴世界後,還能留下一片屬於發自內心真正的平靜樂土。



  註一:《釋氏要覽》中提到,「小乘見修合論,煩惱共有一百八數。且明見惑、三界、四諦下煩惱共有八十八。謂苦下具一切,即十使:貪、瞋、癡、慢、疑、身、邊見、邪見、見取、戒禁取也。集滅離三見,謂集滅二諦下,各除身、邊、邪三見也。道除於二見,謂道諦除身、邊二見也。上界不行恚,謂上界四諦下各除瞋一,已上三界四諦,共有八十八也。修道所斷惑,欲界有四,謂貪、瞋、癡、慢,上二界各除瞋,共有六,已上成十,計九十八也。更口十纏,謂無漸、無愧、昏沈、惡作、惱、嫉、掉舉、睡眠、忿、 覆,合前都有一百八也。」這也是為什麼佛陀會說出需要一百零八顆無患子來「當得斷除百八結業,始名背生死流,趣向泥洹,永斷煩惱根,獲無上果。」的緣由。

2014年11月8日 星期六

中國通史筆記:明清名詞解釋

  在家閒來無事,隨手翻閱了一下以前念書時拿來準備中通的傅樂成《中國通史》,打開來時裡頭夾的一張考試紙掉了出來,我看了一下是明清時期的名詞解釋,大概是先前準備考試時的擬答吧。閒來無事就將它打出來,以緬懷過去念書的用功(咦?)。

  一、靖難之變:


  明太祖朱元璋鑒於隋唐時期宗室權輕,君主孤立,且為了防範已退回漠北的蒙古勢力,故分封諸子為王,授與諸王兵權,但不能過問地方政事。明太祖曾制定《昭鑑錄》和《皇明祖訓》試圖以祖訓之名制衡藩王,但藩王手握兵權,又有明太祖賦予「索取奸臣」和舉兵「清君側」的權力,造成地方勢力過強,尾大不掉。

  洪武三十一年(西元1398年)太祖死後,明惠帝聽取齊泰、黃子澄之建言進行削藩,周、代、齊、岷王在一年之內均被廢為庶人。建文元年(西元1399年),燕王朱棣以誅齊泰、黃子澄為由造反,史稱「靖難」。建文三年(西元1401年)南京淪陷,朱棣繼位,是為明成祖。成祖上任後,對諸王仍採取削藩,以遷徙他處和削減護衛等手段讓藩王失去節制將領之權。

  二、衛所兵制:


  所是明代統兵的單位,一千一百二十人為千戶所,一百二十人為百戶所,遍設於各省。衛則由所組成,五千六百人為一衛(五千戶所為一衛),設指揮使。衛所士兵皆有軍籍,和民互分開,平日屯田生產,收入為軍隊餉糧,農閒時操練,遇軍事時則由兵部委派總兵官指揮,完事後則統帥回朝。兵歸衛所,都指揮使司統領各衛,隸屬於京師的五軍都督府,以兵部掌管調發之權。

  凡地方過大,衛所分散之省,於都指揮使司外另設行都指揮使司,分統衛所;留守司則置於皇陵所在地;南北兩直隸區的衛所,不設都指揮使司,而由兩京都府直轄。邊區衛所只要轄有實土,多兼理民事,軍政合一以講求行政效率。

  明成祖時期開宦官監軍之風,京師衛所多由權貴役使,平時不理兵務,虛報士兵員額並私自侵吞糧餉。明朝中葉後,多以將領自行招募民兵訓練,衛所兵制名存實亡。

  三、明代兩稅法:


  分夏稅、秋糧兩次交納,田分官、民田,官田稅較重,田稅由布政使司及州縣徵收至戶部,徵租以米麥為主,亦可以銀鈔代替之。輸米麥者為「本色」,折銀者為「折色」。明朝中葉後,記載人口和田產的黃冊(戶帖)和土田情形的魚鱗圖冊因年久失修,漸成形式具文與實際情況不符,徵課無法得實。明萬曆九年(西元1581年),張居正行「一條鞭法」,清查各州縣地丁和土地,改按丁、糧派役,再將兩稅、額辦、派辦等稅合併為一條;田賦一律改徵銀兩(漕糧除外),並由地方官直收直送;力役合併簡化,政府雇人充役,役銀攤至田稅之中。明神宗末期遼東滿人事起,再加田賦和徵發人民服役(明思宗時有遼餉、練餉、剿餉),一條鞭法乃被完全破壞。

  四、八旗制度:


  三百人設一佐領,五佐領設一參領,五參領設一都統,都統掌一旗軍政,下有左右二副都統(清初定制)。八旗起源於關外女真的狩獵組織,首領為「牛彔額真」,清太祖改編為軍政合一的組織,分全國為正鑲紅、正鑲黃、正鑲藍、正鑲白八旗,以鑲黃、正黃、正白為上三旗,其餘為下五旗,全國人民皆分隸旗下,以八位和碩貝勒為旗主。旗下人稱為屬人,有納稅、服役和當兵等義務。八旗主公推其中一人為首長,若八家意有不合可再更換;至清太宗時逐漸抑制旗主勢力,並多次更換旗主以達成集權之勢。入關後清採漢制,八旗變成純粹的軍事組織,但日久不習武事,養尊處優日漸腐化,雍正後被以漢人為主的綠營所取代。

  五、朝貢貿易:


  明太祖初期下令實行海禁,禁止國人出海與外人互市,中外貿易只准在官方經營的朝貢貿易下進行,對隨同貢使來訪的外商發給憑證,抵達中國時須在指定港口勘合憑證,所有貨物必須運至京城開市。明政府實行朝貢貿易的實質是以賞賜方式,向朝貢國購買貢品,貢品由進貢方物,國王附進物和使臣自進三個部分組成。對進貢方物而言,明政府考慮的政治因素較多,賞賜虧損較大;使臣自進和國王附進物則採用給價收買方式,具有賤買貴賣的特點。不管是明政府或或朝貢團都可因此(稀有物品)以獲取高利潤。故明政府不惜利用國家權力,也要對海貿易進行壟斷和控制。由於朝貢貿易無法滿足中國沿海經濟發展,許多沿海商人挺而走私,更甚者建立武裝成為海盜集團。

  六、耶穌會:


  十六世紀初歐洲興起宗教改革,西元1534年在羅馬教會內部成立以教育和傳教為革新手段的耶穌會。耶穌會教士隨葡萄牙人開闢新航道而輾轉進入印度傳教。萬曆十一年(西元1583年),利瑪竇(Matteo Ricci)來華,在中國士紳之間傳教,介紹歐洲系統的天文、地理、算學、兵器等學科,並和徐光啟合譯《幾何原本》、同李之藻《同文算指》。萬曆四十四年(西元1616年)在教義和中國傳統習俗之間的爭執下,萬曆皇帝宣布禁教。然而滿清崛起,明政府遂又徵招羅如望(Racha)製造銃砲,教禁漸解。滿清入關後,湯若望上任欽天監正,並制定《時憲曆》,此曆遭以楊光先為首的反對派攻擊,湯若望遭到罷黜。清聖祖命令白晉、德瑪諾測繪中國第一張經緯度地圖《皇輿全覽圖》。

  耶穌會在華傳教,對中國傳統多保持容忍,卻屢遭天主教舊派反對。康熙四十三年(西元1704年)羅馬教皇遣使討論在華傳教事宜,與清聖祖意見不合,清聖祖下令未取許可證者不得在中國傳教;清世宗繼位後,以傳教士參與宮廷內政爭為理由,宣佈禁教,除欽天監正等要職以外,其餘傳教士全部送往澳門安置。

  七、東林書院:


  萬曆二十三年(西元1603年),吏部郎中顧憲成因得罪明神宗而被革職,他和高攀龍、錢一本在江蘇無錫的東林書院講學,且和朝中士大夫議論時政人物。其後孫丕揚、趙南星等人相繼加入講學,主張開放言論、改良時政等意見,逐漸形成可左右輿論的「東林黨」,被稱為「黨議」。當時朝中士大夫組成的五黨:齊、楚、浙、宣、崑黨皆以東林黨為公敵,分為東林黨和非東林黨兩派的黨爭。神宗至熹宗的三大案:紅丸、梃擊、移宮案成為當時黨爭的主要議題。明熹宗時宦官魏忠賢得勢,非東林黨依附其下,形成「閹黨」,借三案之名打擊東林黨,並廢毀國內所有書院。至明思宗時雖誅魏忠賢,但仍多沿用閹黨成員,黨爭一直持續到南明時期。

  八、商幫:


  在明代、由於商品經濟(小單位手工業)的發達,出現一種以地緣、親緣、血緣、業緣為主的商幫,依照活動區域所產而有不同類型的經營項目。商幫多半設有商號、當鋪、帳局、票局等,具有發達的服務、集資、連鎖、流通等商業功能性質。各商幫相互競爭,物資流通不限區域,遂有「足跡遍天下」之名。明清十大商幫中,以山西、徽州商幫實力最為雄厚。商幫多重宗族關係,強調信用、管理和人格教育。商幫資本多用於家族、政府捐輸或生活的奢侈消費,較少用於再投資和再生產上。

  九、四大奇書:


  指施耐庵《水滸傳》、吳承恩《西遊記》、羅貫中《三國演義》、蘭陵笑笑生《金瓶梅》。前三本為說書人話本為底創作而成,《金瓶梅》是中國史上第一部文人獨立創作的白話世情小說。「四大奇書」一詞為清代李漁所封,其奇在於故事題材生動的刻劃,影射當時代作者身處的社會背景和價值觀(梁山泊的「盜」、三國權術的「奸」、金瓶梅的「淫」、西遊怪誕的「邪」),開創了中國章回小說的巔峰。

  十、南京條約暨副約:


  道光二十年(西元1840年),中英兩國為鴉片輸入問題而展開鴉片戰爭。道光二十二年(西元1842年)英軍攻陷鎮江,清廷派全權代表耆英、伊里布至英艦上與樸鼎查簽訂<南京條約>(8月29日)。全文共十三條,要點:一、開放五口(上海、寧波、廈門、福州、廣州)通商口岸。二、割讓香港予英國並有立法治理權。三、賠償英國軍費、商費、煙價共兩千一百萬兩。四、中英兩國共同議定關稅稅率,英貨販入內地不得加稅。五、廢除行商制度。六、兩國公文形式平等。道光二十三年(西元1843年)10月8日,耆英和樸鼎查在虎門簽訂<南京條約續約>(史稱虎門條約):一、英國人在五口通商口岸議定界內享有自由居住權。二、英國人犯法由英國官員收辦(領事裁判權、治外法權)。三、英國享有片面最惠國待遇。兩個條約使中國開始喪失治外法權、關稅協定和租界畫定,危害中國主權;卻也帶動新興地方如上海、香港的快速發展。

  十一、租界:


  租界為不平等條約割讓下的產物,有明確地域,區內外國居民行使獨立行政、司法體系。特點為內部自治管理,成立市政管理機構,兼具西方城市、議會和市政廳功能。租界名義上其領土仍屬出租國,但通常所有國會將租界視為外國領土,不敢隨意干涉。租界一般份佈於沿海、沿河等通商口岸,或市場發達之交通要鎮,外國人多願意設廠於租界內,並開辦學校、教堂、醫院等設施。因此租界經濟程度遠高於中國其它地區。租界分為兩種性質,一種是單一使用國的單一租界;一種是數國共享一個租界的行政權,稱為「公共租界」,具有警察性質的巡捕也會在此出現。租界的獨立不易被侵犯特點,使租界成為政治流亡犯和犯罪者的庇護所。

2014年10月29日 星期三

10月14日

  10:14

  昨天因為睡得太晚,沒能夠在上班以前即時的將兩天以來無精打采的弟弟送去醫院看病。這一天他的狀況變得更差了,幾乎沒有任何進食和飲水,在貓砂上試圖上廁所也是病懨懨的癱軟著。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帶他去看醫生。

  先前主要看耳疥蟲的醫院很不巧的今天休診,我只好帶他去沒有設備的小間動物診所先去讓醫生觀察情況。醫生緊皺眉頭的摸了摸他的膀胱,催促我趕緊帶他去樹林後站的大醫院去掛號。情形十分不妙──和上一次漏尿的狀況不太一樣,這次他的膀胱腫脹的十分厲害。我趕緊載他到該醫院掛號,一到診療台上弟弟便癱軟的趴在上頭,無精打采的望向醫生。

  醫生照慣例摸了摸他的膀胱兩側,立即幫他抽血檢測,在驗血等待的過程中,醫生稍微和我說明了他的病徵:

  「這是腎衰竭,只是要等血液分析結果出來後,才能得知是急性還是慢性。」

  我向醫生說他先前就有這種狀況(漏尿),也有改吃泌尿專用的處方飼料。兩天前他還能活蹦亂跳的和妹妹打鬧追逐,沒想到情況會倏忽惡化如此迅速。醫生說最近天氣變化大,常常有這種急性腎衰竭的病例送來治療。尤其是公的動物必須特別注意泌尿方面的問題。我點點頭,心想結果趕快出來吧。

  11:05

  「很不妙。」醫生拿著剛出爐的驗血報告,語重心長的對我說明。

  「他的WBC(白血球濃度)、CREA(肌酸酐)、BUN(血中尿素氮)和鉀離子濃度都是正常貓咪的數倍以上……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誇張的數據。一般來說,正常貓咪如果鉀離子濃度超出範圍一倍到兩倍以上,通常送來醫院時都是全身抽筋的狀態……你家的貓在家裡有抽筋過嗎?」

  「沒有,他不舒服時都是躲在籠子裡趴著休息。」

  「那你家的貓忍耐力真的很強啊。雖然這樣送來是癱軟的狀態也是不對勁,但老實說身體各項指數破表的狀態下,他還有辦法能夠活動,真的是很厲害呀。」聽到這句話時,我不禁一怔,望向無精打采的弟弟,難過的無以言喻。「原來你都是這樣一直忍耐著痛苦嗎……」

  「正常來說若是急性腎衰竭,指數會突然飆高,接著會逐漸降緩。依照這報告高的嚇人的數據來看,加上他過去又有腎臟方面的病史,很有可能是慢性腎衰竭。因為我過去從來不曾見過如此誇張的數據,所以我也無法輕易斷言。」

  如同墜入萬丈深淵般絕望,我聲音有些發抖的詢問醫生:「那醫生,要怎麼樣才能讓他好轉呢……?」

  「我會將可能的療程都告知與你,先冒昧問你是否有預算上的限制呢?」

  「沒有。」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OK,那我馬上來說明。」說完他將一張空白紙打開,寫下逐步療程:

  「現在最先要做的,是要將他膀胱中的尿液用針筒先抽出,能抽多少算多少。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要優先做導尿手術。我會將導尿管延伸進他的尿道,使他的尿液能暫時從導尿管中排出。但是因為做導尿管手術需要全身麻醉,以他的身體狀況會有很大的風險。」

  「例如說?」

  「他現在血液中的毒素濃度太高,做麻醉有可能會在手術過程中休克。抽完尿液後我會先替他打點滴,稀釋血液中的毒素濃度,手術前也會替他打一劑強心針,但這無法完全抹除風險。所以我有義務要對您進行告知,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要做手術風險會非常高。我只能盡我所能確保他在最好狀態下進行手術──儘管那仍然十分糟糕。」

  「即使做完導尿管手術後,因為有尿道感染的風險,導尿管最多也僅能維持三天時間,接著再幫他裝一次導尿管──如果能夠順利撐過這一週危險期的話,再來就得考慮之後的療程了。一種是輸尿管,讓他的尿液繞過尿道直接從輸尿管流出,每天定時清潔避免感染或堵塞,費用大約是幾萬元;最糟的就是他的腎臟功能全部停擺,就必須像人一樣洗腎,一來長期下來的費用十幾到二十萬跑不掉,二來有在替動物洗腎的醫院目前只能到台北市,而且只有一兩家有相關設備。所以……」

  我默然不語。考慮到最糟的狀態,不管是貓咪或飼主都是個極大的精神負擔。費用姑且不論,要長期在台北市往返治療,考量到工作的話就是一個十分難熬的歷程。

  「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了吧,先渡過眼前這個難關,其它的之後再說。」

  「我想也是。那我先幫他抽尿,麻煩你幫我扶住他,握著他的手,跟他說些話安撫他。」

  說罷兩位醫生分別準備抽尿事宜,我不停的摸著弟弟的頭,一邊在心裡頭禱告著。醫生拿了支相當粗的針筒,針頭迅速插進弟弟的膀胱內,尿液伴隨著暗紅色的血緩緩地被抽取出來。整個過程弟弟未吭一聲,他只是安靜的讓我摸著他的手和臉頰,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搓揉著他小小的肉掌,像在哄小孩似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約末抽了70C.C.左右,他實在是受不了了,終於發出微弱的叫聲,試圖掙脫我們三個人的箝制。醫生遂放下針筒,說:「抽的差不多了,接下來我先為他打點滴,稀釋血液中的毒素,最快下午兩點左右就會為他做導尿管手術。你等等是要去上班嗎?」

  「嗯。」我說。「我留個手機號碼吧,有任何狀況請馬上打給我知道。麻煩了。」
  
  留完手機號碼後,我轉頭看著在籠子裡打著點滴的弟弟,眼神彷彿有千言萬語想道盡的悱惻,我捨不得離去,在我腦海無來由地響起一道聲音:「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再見面了……」但我只能在籠子外輕聲的說:「你要加油,我也會一起加油。」我只能別無選擇的做到這樣。

  15:50

  在公司準備晚上事宜時,一通電話鈴響劃破了心靈的寧靜。

  「請問是楊先生嗎?」我回答是。

  「我這裡是台大愛欣醫院,弟弟兩點半時進手術室,在麻醉後出現休克的情況,我們正在幫他坐緊急處置……您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

  「我馬上趕過去。」即使不曉得老闆准不准暫時離開,我也趕快先答應了。向老闆說明情況後,我馬上去騎機車。接近下班時間的道路特別擁塞,熙來攘往的人群加深了堵塞的現象。路途中我一想到這可能是最後一面,眼淚不禁簌簌落下,我邊流淚邊騎著機車,心中那道結實的城牆被悲傷給攻陷了,眼淚不斷的從潰堤處湧出。

  約莫二十多分鐘,比平常更久的車程,到醫院門口後我趕忙衝進去,門口的醫生引領我進入手術室。手術台上凌亂不堪的雜毛,覆蓋住弟弟已無生氣的身軀,醫生正在對他實施心肺復甦術。

  「兩點半開始手術後上麻醉沒多久他就休克了。我們立即為他做CPR,他中間有斷斷續續恢復心跳,但過沒多久心跳太微弱就隨即休克了,這狀況已經持續了三十分鐘。」醫生的耳語伴隨著起落的雙手忙碌著。看到這一幕乾涸的淚腺又止不住開關閥而宣洩了。

  「他……他再度休克多久了?」

  「十分鐘了。」醫生語重心長的說。

  因為學過CPR,我很清楚腦部缺氧超過兩分鐘,大腦就會受到不可回復的損傷。何況是十分鐘……「他的生命力遠超過我的想像了,在第一次休克後他還能勉力回復心跳,儘管只有短短的數十秒,但他是真的還想活下去呢。」

  「可能他想再讓我看到他最後一面吧……我決定放棄急救。」最後短短的七個字,我卻費了全身力氣才能緩緩說出口。「至少讓他這最後一程能夠好走,不要再被苦痛折磨了……」

  「我知道了。」醫生停下他的雙手,低聲念了幾句,走出手術室從外頭拿了一箱紙箱和一張印有蓮花座的黃皮紙,將弟弟安放在紙箱內,我將紙箱抱出,醫生引領我至另一間診療室,讓我把紙箱放在桌子上。

  「你等等是還要回去上班嗎?」我點點頭。「我們等一下會先替弟弟誦經,大概八點左右會有動物禮儀社的人來載走他。關於火化的細節就麻煩你再跟他討論,價目表在這裡。」醫生遞了一張DM給我,上頭有禮儀社的資料和價目表。

  「跟他說一些話吧,等你好了我再進來。」醫生走出門口,全市界彷彿只剩下我與弟弟逐漸冰冷的遺體。我輕輕撫摸弟弟的身體,抽抽噎噎的念著祝禱詞,他就這樣從我的生命之中離去了,永遠地離去了。

  其實這半年以來,我多多少少都會夢到哪天弟弟突然走了的夢境,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命運之詩早已不帶感情的寫下今天的流程。只是當夢轉變成現實時,仍然教人難以忍受。儘管明白這是生命的必經路途,是不可承受之痛,等到親自踏上了,才知道綑綁在腳上的枷鎖,是多麼的沉重。

  

2014年10月4日 星期六

Autumn Leaves

  輾轉又過了一個秋天,人行道上的樹葉再度由綠轉紅。瑟瑟秋風將落葉一掃而空,帶往心中那片感傷之地。

  我偎著身子踱步於人來人往的喧囂上,試圖接納那些彷彿容不下吾身的世界,口袋中的瓶口鈴噹響呀響著,彈奏著悠久且哀傷的節奏。

  想從記憶之中搜索些昨日種種的蛛絲馬跡,卻不得而尋,因為那些歡笑伴隨的甜蜜早已和更迭的青春年華逐漸遠去。我只能徒勞無功的嘗試抓著秋天的尾巴,去阻止冬天的即將來臨。

  街角一隅的 lounge bar 流洩著<Autumn Leaves>悠快的鋼琴聲,我打開店門要了一杯摻水威士忌,連著碎冰一同吞和下去。「先生,您真有勇氣。一般人是不會一口氣這樣喝的。那會把原來就淡薄的酒氣給沖得更淡。」

  「我不在乎酒的品質如何,我只是想做喝酒這個動作而已。」將酒錢壓在玻璃杯下,我貌似瀟灑的走離店內。輕柔的鈸聲響起,店內的顧客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而那裡沒有我的位置,完全沒有。

  捲起的樹葉不停地在我臉際滑過,心頭略感一震的我,腦海中又浮現了 Eric Clapton 的磁性嗓音:

  "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
  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

2014年9月27日 星期六

心情隨筆 向晚斜陽

  很久沒動筆寫東西了,除了偶爾在工作閒暇之餘撥點時間出來斷斷續續的寫《雨天》之外,幾乎呈現停擺狀態。不是生活枯燥乏味到不如無書,相反地,最近發生了一連串的小瑣事,也許影響毫不起眼,卻對我的心情造成了極大的波盪。

  許多憋在心裡頭的不愉快也許直接了當的說出口會比較舒暢一些,但我明白這是個非黑即白的世界,包括我自己的個性也是如此鮮明:敢愛到底,也敢恨到底。正因為我明白有些話說出口就如同覆水難收,所以我一直隱忍著,把那些負面、複雜的情緒一股腦地收藏到潛意識之下能夠短暫被遺忘的抽屜中。

  然而現實生活中一幕又一幕的畫面和對白,卻不停地撬開心防的那道鎖,把漆黑的意志無限制的挖掘出來,讓人被迫在情境下的情緒感染之中恍恍惚惚的過日子──只能夠假裝視而不見的恍恍惚惚,因為一旦情緒被挑逗而爆發了,許多事就再也沒有商量挽回的餘地。

  我不是因為擔心會失去什麼而戰戰兢兢的生活著,打從逐漸了解這個世界以來,孑然一身的無所謂一直是我的生活態度,不是我所重視或在意的東西,儘管離我遠去也不打緊吧。只是我明白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難以解除的結,問題不盡相同但都緊鎖心頭,所以除非是憎恨之入骨的人,我才有對其撕破臉的打算。能夠每天笑顏燦爛,誰會想緊皺眉頭?

  並非每個人都能如此體貼,面對來來往往的這些人群,想通了也看開了。現階段的我不迷惘且意志堅定,為了麵包而閹割理想那終非我所願,限制並管理人亦非我所長,我亦同樣不喜被此道所懾脅。國中時期寫的《Wonderwall》就包含了這些精神,那些真的是我想要過的生活嗎?No, I don't think so. 

  身處異地的自我探尋是我目前現階段的最大目標,已經是差不多該開始規劃的時期了,我想暫時離開這個充滿銅臭味的現實,去重新尋找那段已迷失許久的真實自我,不管旅途的過程是會身處在冷酷異境亦或人間仙境,都是我心之所嚮。

  也許前些日子我還會對這想法躊躇不前,但現在已經不再存有了。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法尼‧瓦倫泰(Funny Valentine)

2014年5月16日 星期五

控制閥測試

  觀察別人並暗地裡加上自己的註解一直是我很喜歡做的事情,除了可以驗證一個人的外在表現是否和在我心中內在形象相契合,以獲得些許的滿足感(就像考試時把所有題目全部猜對命中一樣);另外就是像東漢許劭對時人品頭論足一番,藉由觀察以獲得那個人在我心中的評價,再決定對該人交往的程度深淺。

  光是日常生活的平淡表現──反覆做著同樣規律而乏味的事情是看不出個所以然的,所以有時候我會做一些隱藏其中韻味的控制閥測試,都是一些微小不足道的小動作,卻能經由這些小動作發生的當下,人們對於這動作的反應,累積久了也能成為一筆豐富且可觀的觀察實驗資料。

  然而,這些動作做久了,也會變得和平常生活那些規律且乏味的工作所差無幾。「這組data上一次就出現過了嘛!」「怎麼又是同樣的實驗結果啊?」我漸漸能夠體會想發現心結論的科學家們,當他們在做實驗時卻總是出現和理想大相逕庭的另一種結果時,臉上掛滿了何種表情。(尤其是當這結果雖然已設想進去,卻是最不希望見到的結果如雨後春筍瘋狂蹦出時)那種感覺真的很糟,已經很久沒有再度挖掘這種人性骯髒汙穢的部分了,徒手挖掘佈滿臭氣垃圾的爛泥,真的是糟透了我說。

  愈是不想去碰觸,那東西偏偏就是會不斷的往你身上湊近靠攏,濕黏的在心底攀爬,臭穢的依附在逐漸染塵的臉龐上。逐漸地對這一切心灰意冷,多麼渴望模仿著麥迪肯尼斯(Christopher Johnson McCandless)獨自踏上自我放逐之路的冷酷異境。最好身旁一個人都不存在,一個人都沒有

  很久以前就知曉這股意念的發展和走向了,只是等到正式踏進這個深不見底的咻咻咻漩渦時,單腳被捲進去後我才明白,如果意志的終點不是朝向那裡的話,我就再也不是完整的我,而變成被社會這頭巨大的怪物狂暴撕碎後的肉屑碎塊,再跟著氣旋轉呀轉地,下墜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永夜盡頭。

  要跳出此等輪迴也許不難,只要一個唾手可及的紅白相間廉價塑膠袋就夠了。但我此時還不想這麼做,應該說還不能這麼做。因為我還未能守住我心中的那塊麥田,我還未能聽見麥田的那另一端,微風捎來的那首旋律。

  "Look at the shoes your filling.
  Look at the blood we're spilling.
  Look at the world we're killing.
  The way we've always done before."

  這是一篇滿遍隱喻藏在寂寥山林的文章,看不懂也無所謂吧,除非你能立即明白淫穢中指的隱喻。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雨天(13) 晨曦

第十三章 晨曦


雨天(12)


第十二章



漢文



  在艷陽之下,身體四周蒸溽的水氣像被覆蓋了一層薄霧般,使得每個人影都看起來是如此的模糊不清。直視著光線刺痛了我的雙眼,早知道會這樣就應該學聰明點,戴個運動墨鏡之類的來保護柔弱不堪烈日摧殘的眼睛。站游擊位置的王浩正帥氣的戴上運動墨鏡,嚼著口香糖,好整以暇的手插著腰,表情很像在抱怨為什麼都沒有球飛越他的領空或是滾過他身邊的草皮,讓他來個漂亮的Nice Play似的。

  我也不禁想問,為什麼球總是會不偏不倚的飛向右外野……這已經是第十顆高飛球了。我瞇起雙眼,動作流暢的將球接殺,然後假裝「其實這一點也不吃力的」將球回傳給本壘,刺殺從三壘起跑奔回本壘的跑者;但事實上我的右手肘已經疼痛的要命。

  起因就在於第二局中的跑壘失誤。

  我在那一局敲出了一支彈到全壘打牆前的二壘安打,隨後再加上外野手給二壘方向的球發生偏向一壘的暴傳,三壘的跑壘指導員就像喝了一百瓶蠻牛般興奮的不停揮舞著手臂,指引我衝向三壘。我認份的往三壘衝刺,並且在最後一公尺時拼了命的撲壘,不過敵隊的一壘手傳來的球在一個彈跳都沒有的神準之下進入了三壘手的手套,輕描淡寫的刺殺了我。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的右手肘還被三壘手穿的釘鞋給狠狠地踩中了,殷紅色的鮮血泊泊流出,手肘上頓時出現了好幾個大破洞。全場的觀眾對我的表現投予響徹雲霄的噓聲,我只好黯然的回到休息區內默默的拿著白色毛巾緊壓著手肘,白色毛巾瞬間就變成了慘澹的紅色。除了小魚著急的拿著醫藥箱趕緊替我止血上藥以外,其他隊員好像就只關心球場上發生些什麼事,他們目不轉睛的凝視著我的下一棒被輕鬆的三振出局以後,聲音零零落落的喊聲就上場守備了。教練還站著不解的看著我:「你怎麼還不趕快去守備?」我漠然的舉起右手肘,無可奈何的眼神表示著「可以先等我血止住了再上場嗎?」他才恍然大悟的揮揮手。

  「你這樣還可以上場嗎?」小魚擔心的說:「現在還領先三分,我看就請教練讓你休息吧。不然有傷到筋骨還繼續逞強的話,下一場的決賽可是就真的不必再上場了噢。」

  「讓我看看情形再說吧。哇,他媽的……」話還沒說完,敵隊的第七棒敲出了一支兩分全壘打,現在差距只剩下一分,一人出局,一、二壘有跑者俟機而動。「老天。」我把話講完後,用力搓揉著因失血而有些發麻的手臂。「教練,可以派我上場守備了。」我站起身面向教練說。

  「好,等一下你去守右外野,我打算讓王浩去改守游擊。」教練下達簡潔有力的指令。

  「可是我沒在實戰之中站過右外野……」

  「叫你去就去。」教練揮揮右手,彷彿在趕走擾人的蒼蠅似的:「不就跟左外野一樣的守備方式嗎?站久了就會站了啦。去。」

  我只好硬著頭皮,意志和摻雜著一堆流出來不過已經乾掉的鮮血一起上場,站我從來沒站過的守備位置。然後在我的身後,響起了綠大聲的吶喊「加油喔!就算受傷也要忍痛打完喔!」我苦笑了一下,用拳頭撐開了手套。




  八局上我實在是昏眩到無法再站在場上給烈陽無情的吞噬,在隊友的攙扶下我頭暈目眩的坐回到了休息室,在座位上我默默的接受了大家贏球興高采烈的歡呼,但那好像不是我所感受到的喜悅氣氛,我好像靈魂被抽走一般安靜的,飄浮在冷冽的空氣中注視著底下的人的一舉一動。

  兩個世界的平行系統,就在單一空間內相互混雜著,衝突和混沌充斥著感覺神經的末梢,如受光的瞳孔般不停地放大再縮小。我突然感覺自己並不是身處在這個世界的人;即使身體的確存在於這個世界,但靈魂早已經消失無蹤。

  接著,我被綠的父親用亮黑色奧迪(Audi Q5)休旅車載走,送到了醫院。




  「這洞像是被刻意拿著竹籤撐開的啊。」急診室的醫生拿著紗布和生理食鹽水一邊清洗我的傷口,一邊嘖嘖稱奇的說。他轉頭向在幫別的病患包紮的護士問說:「小竹,妳覺得是竹籤、掏耳棒還是我的小雞雞?」

  「醫生,你再不正經的話,我就叫護士長來把你的『小』雞雞給剪斷。」那名護士漫不經心的說道,還刻意強調那個「小」字。醫生好像被這句話給嚇到了,然後我隨即就瞭解了理由。從急診室外頭經過的護士長,是四十多歲的上了年紀的矮胖女人,光是那粗黑眉毛散發出來的氣魄可能就會讓週遭的男人為之語塞。「別鬧了啦,小竹,下班一起去車站附近的關東煮攤子吃個宵夜吧,那裡的湯頭是用柴魚熬煮的,又不摻味素,超級甘甜喔。」

  「不要,醫生。我男朋友在等我下班回家,一起吃熱呼呼的海鮮火鍋。」護士無所謂的說出口,我將笑意憋在心裡暗自偷笑。

  「噢!什麼?妳為什麼都沒跟我說過,妳已經有男朋友了?天啊……天啊!」醫生停下了幫我清洗傷口的動作,手一軟把生理食鹽水打翻在地上。「該死!可惡!都是妳男朋友害的!」醫生懊惱的把濕淋淋的生理食鹽水瓶撿起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滿臉不悅的對我說:「清洗好啦,接下來要縫合。我會拿和你雞雞一樣大小的針,交互穿插著你的粗曠皮膚……」

  「醫生,麻煩不要再提到雞雞了好嗎?」護士小姐語氣頗兇的教訓醫生,說完她噗哧一笑,回頭去剪她要的紗布長度。

  「總之就是會有點痛的意思啦。先來幫你打一針麻醉劑。」醫生拿起了針筒:「可能會有些地方感覺會癢癢的,例如雞雞。不過這症狀一下子就會消失了,不必擔心。」

  「唉……醫生。」護士顯然已經不想再唸他了。




  可能是麻醉劑還未完全退散的關係,在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我感覺到有股強烈睡意侵襲意識而來。渾渾噩噩的回到家裡,胡亂吃了一點老媽煮的奶油香腸義大利麵,然後就無法再堅持清醒下去,衣服還沒換,澡還沒洗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接著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頭,我被很粗的麻繩綑綁在椅子上,被關在一個塗滿了灰色油漆的陰暗房間內,房間沒有門,只有一扇窗和一片年久未清洗的骯髒窗簾,窗戶外是黑暗的下雨天──我看不見雨,只聽得到雨點滴答滴答打落在窗戶上的聲音,遠方還傳來了悶雷的聲響,那就像是把枕頭悶在自己頭上再放聲痛哭的悶躁聲響。

  我的嘴被封上膠條且無法發出聲音,雙手被以熟練的技法打了個死結,雙腳則是被纏上布條。看樣子是壓根都不想要我離開是了,連拉下拉鍊掏出生殖器官小便的自主能力都已喪失。我在夢裡的心中不斷咒罵著那個把我五花大綁的王八蛋,很想將恨意化為語言大聲痛罵一頓,但此時此刻卻毫無辦法。

  在我的正前方有一台型號老舊的黑白電視,正放映著黑白畫面的《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畫面來到了郝思嘉(Scarlett O'Hara)和衛希禮(Ashley Wilkes)互相親吻的那一幕。我在想亂世佳人應該是彩色畫面的,也許是因為電視機本身只能夠呈現黑白畫面,跟電影本身是彩色的本質,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關係。

  畫面突然飛奔快轉,咻咻咻的混亂快轉,人物在裡面像是被線操縱的傀儡,動作做到一半被硬生生的拉扯住,被迫做另外一個他們不熟悉的動作,他們的手腳被拉來扯去,裡頭的演員們可能都無法理解為什麼他們這個時段怎麼會做出這個動作。然而他們還是持續的被看不見的意志操縱著,直到最後一幕。

  在郝思嘉站在家裡台階上的電影最後一幕,她望著遠方說出那膾炙人口的最後一句台詞:「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吧,這部電影的結局不是早就已經被定型的嗎?

  但黑白電視裡的郝思嘉,嘴巴微微的顫動著,從單音喇叭播送出來的卻不是女生的聲音,而是粗糙的像黑色砂紙摩蹭在皮膚上糟糕的觸感般令人頗不舒服的男子聲音:

  「你不知道世界早已終結。」(Don't you know it's the end of the world.)

  接著,畫面倏地跳躍閃爍,鏡頭快轉到綠和小魚在雅米克咖啡店內──為了什麼事情而面紅耳赤的爭吵著,小魚的表情好像快哭出來了,而綠的表情始終平靜著。畫面紊亂的持續跳動著,再度快轉到了今天比賽的棒球場休息室內,我看見那些原本「應該」是我的隊友們手中都拿著一根鋁棒,兇神惡煞的接近當時還在板凳上氣喘吁吁的我,我的右手肘還滲著血。

  我駭怕極了,試著想要聲嘶力竭的大叫,才發現我的嘴巴因為膠條而無法張開,無法將恐懼轉化成實際的感官表現。我慌張的想尋找是否有尖銳的物品,例如刀片或是碎玻璃之類的,可以將我身上的惡意束縛全部一口氣斬斷的物品;但發現自己是徒勞無功後,我在夢中的心裡嘆了一口氣:為什麼在夢裡的願望無法在夢裡實現呢?

  之後我閉上雙眼,努力回想起哈根達斯(Häagen-Dazs)的櫻桃香草冰淇淋(cherry vanilla),嘗試斷絕與夢中的訊息接收,隔了一會兒後,夢中的自己終於沉沉睡去。

雨天(11)


第十一章



秀雅


  擺脫了微有熱意的五月濕溽之後,鳳凰花綻放的六月緊接而至。

  我和其他的畢業生一樣,想動的意志被看不見的手抽走剝奪似的,漠然的坐在悶熱的禮堂內,看著校長和老師們一個接著一個站在台上,說著對我們這群學生而言非常陌生遙遠的詞彙組成的句子。「鵬程萬里」、「鵬摶九霄」、「鵬翼摶風」像黏在耳際的口香糖般甩也甩不掉。

  我很清楚這些語句所代表了什麼意義,也知道為什麼大人們會在這樣的場合若無其事的說這些話給畢業在即的我們聽。不過一想到在說這些話的那些人,無法確定他們內心的想法是否和說出口的言語一致時,我就很難對話中的意思產生共鳴。

  對於混沌的想法,要如何產生相同的共鳴呢?我不知道。

  弔詭的是,在我週遭的其他人,都對這些話表現出十分認同的猛點頭動作,有些人手還會摸摸下巴,看似一副「這些話真是富有意義」的感同身受。他們可能是真的都聽得懂,和他們真的能夠理解未來他們能夠確實的「鵬程萬里」吧?

  我茫然的望著講臺,校長仍滔滔不絕的「指導」著我們的未來走向。環顧四周,恰好和齊的視線對上了。

  也許我們都正在茫然著。




  距離畢業典禮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情了。我坐在練琴室的角落,手指僵硬的調整著小提琴的琴弦。牆壁上的音響流瀉出德布西(Claude Achille Debussy)的《大海》(La Mer),水藍色的牆壁配合著音樂的起伏而顯得彷彿真的是有水波瀺灂的樣子。窗外雖然飄蕩著綿綿細雨,厚重的灰暗雲層卻透入了幾片殘留的橘子色陽光。

  門縫外露出一絲鬼祟的不安眼神,窺視著充滿盪漾情感的藍色空間。

  父親的乾癟聲音迴盪在房間內,「女兒啊,妳在忙嗎?我有妨礙到妳嗎?」

  「沒有啊,爸。」我把小提琴放進琴盒內,起身將音量轉小。「怎麼了嗎?」

  「噢,我想要妳陪我去一個地方。」父親故作神秘的說。

  「如果是陪你和客戶談生意的話,我可不淌這趟混水噢。」我鼓著雙頰說道。

  「沒有,沒有。反正不是去和什麼不重要的人見面交際就是了。對我而言這件事情可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妳也能夠一起去──是妳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爸爸從以前到現在,可是從來沒有要求過妳什麼噢。」父親露出不整齊的牙齒微笑著說。

  「因為這是第一次,所以顯得特別重要是嗎?」我也露出牙齒,回應著他的微笑。




  下午的大醫院充滿了就像臭掉的雞蛋盒子狠狠被摔在地上的爆炸性忙碌,刺鼻的藥水味依附在緊纏著厚重繃帶的病人身上,穿梭在醫院的冰冷白色走道上來來往往。明亮的燈光映射在白色醫生服、白色護士服、白色床單、白色臉龐的病人身上,讓眼簾內的一切像科幻小說身處在機油味十足的太空艙中,拿著雷射槍正抵禦著全身籠罩著白色電流的外星生物的襲擊。一切都不再真實。

  因為吸入太多和清淨氧氣無關的味道而頭暈目眩的我,靜坐在診療室外的白色長凳上,抱著診療表的護士與醫生匆忙而過,眼花撩亂讓我的腦袋更加難受。

  一個癱坐在輪椅上,輪椅後面掛了點滴袋,臉色蒼白、四肢瘦弱的男孩,被看起來像是他奶奶的女子向我這個方向緩緩推來。

  「姐姐,妳可以幫小清一個忙嗎?」小男孩被停在我面前,他手上抓了一隻棕色泰迪熊娃娃,熊娃娃的脖子上綁了一條紅絲帶。

  「好哇,你想要姐姐做什麼呢?」我輕摸男孩因為化療而禿的凹凸不平的頭。

  「小清想要……妳勒死我手上的這隻熊熊。」男孩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居然是如此的天真無邪。

  我的聲音因為男孩那天真的走到思考歧途而不自覺的發顫:「為什麼……為什麼你想要姐姐勒死這隻可愛的熊熊呢?它……它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這隻熊熊是小清的爸爸在小清生日的時候送給小清的。當時小清拿到這個生日禮物的時候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小男孩濁黃的眼神空洞的望著我──也許他完全沒有聚焦在我身上,視線在我身上穿越到我身後的診療室,我像是個赤裸裸無法隱藏任何心思的透明人。「可是在熊熊乖乖的住進我房間之後,我的家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我爸爸腦袋同時長了好多好多顆腦瘤,媽媽因為爸爸的沒有藥可以救他而心灰意冷,離家出走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你怎麼知道腦瘤這種這麼艱難的詞呢?」我不安的搓揉著手指。

  「護士小姐們在我的病床旁邊說了好幾次,她們都圍在一起討論著我和我爸爸的病情。我假裝睡著了其實一直在偷聽她們說話,她們竟然都沒有發覺,嘻嘻。」

  (這些話由七八歲的小孩口中說出來,真是格外諷刺!)

  「所以,姐姐,小清拜託妳,這隻熊熊實在太可惡了,為我們家帶來了這麼多的不幸。小清一直都希望能夠有人幫忙我這件事情,但是都找不到好人。」(我想應該是指適合執行這項任務的合適人選吧。)「而姐姐妳看起來就是我在醫院裡頭遇過最好的人了喔!拜託妳姐姐,小清不希望再這樣痛苦下去了……小清已經覺得好累好累了,快要撐不住了。」

  男孩說到這裡時,我的眼眶已經止不住簌簌奔下的眼淚。我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在男孩身上,背負了太多沉重而巨大的悲傷。為了想要從這個充滿苦痛的世界解脫,他以為只要將泰迪熊脖子上的紅絲帶勒緊,一切就歸回終末的結局,終於能夠重拾那個已經距離男孩十分遙遠的快樂。

  「小清你要答應我,如果我幫了你這個忙,以後無論再發生什麼事,你都一定要快樂地好好活下去噢,好嗎?這是大姐姐希望和你定下的衷心約定噢。」我泛著淚光,吃力的擠出了這些字構成的句子。

  「來,右手小拇指伸出來,我們來打勾勾……」我主動伸出了小拇指,男孩也抬起了瘦如朽木的細弱手臂。「食言的人就是壞壞的泰迪熊!」男孩笑了,這大概是他聽過最有趣的誓言了。

  我將男孩手中的泰迪熊輕輕接過來,顫動的手指像被下了詛咒的枷鎖一般,明明心裡想對紅絲帶出力,手指卻不由自主的退卻發抖。我徬徨的轉頭望向男孩的臉,如剛從墳地爬出來的骷髏臉龐著急的看著我。我咬緊牙根用力,絲帶如同朱紅蟒蛇緊緊纏繞著泰迪熊的脖子。

  「你看……這樣泰迪熊熊就死掉了噢。」我靠著殺害一個被認為是禍端的虛偽生命,解放了另一個真實生命的心靈陰影,這樣的做法是好亦或壞,我早已分不清楚。

  「姐姐,謝謝妳!真的很謝謝妳!這樣的話,小清和爸爸都能夠好起來了!」男孩燦爛的笑容反映在虛偽生命死亡後的那一瞬間,這讓我的心更像被鐵錐重擊過後劇烈疼痛後的刻骨銘心。我勉強以笑容回應男孩,男孩身後的老婦人以感激的眼神不斷的向我點頭,這才讓我的罪惡感稍稍解除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