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syReadMore##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雨天(5)


第五章


秀雅


  在我五歲的那一年,我母親就因為急性骨髓性白血病(註一)所併發的呼吸道感染,而離開這個看似美好,實際上卻存在著無盡謎團的世界。她在病發的前幾天,骨瘦如柴、上頭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淤血的右手緩緩在日記上寫下這麼一段話:

  「身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由孤獨所構成的黑暗之中,哪怕是一盞燈光、一隻溫暖的手,我都會像落水狗看到漂浮的木板般死命地抓緊,下意識的認為那就是解救生命困境的一帖良藥。

  然而,事實並非自己所願……」

  當時在母親身旁看到這段話並沒有什麼特別印象深刻的感觸;直到在最近生活上遇到一連串突然其來的,自己所無法應付的狀況後,又很剛好的遇上了他──那個喜歡打棒球的少年,才讓這個在腦海原本分散的單字逐漸又重新連接成上述句子。

  我開始迷惘,也許我根本不應該去期待什麼美好的事情,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共同的連結性。

  在天國的母親若是向地下俯視,看到了我現在的窘態,也會認為我也是一隻看到浮木就緊抓住不放的落水狗吧。只是我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不敢確定。



漢文


  「叮咚──」門鈴突然響了,正在奮力拿紙拖把拖地的老媽急忙將拖把扔向一旁,兩步併成一步的朝門口衝去,打開門一看,原來是她也認識的熟客──

  「唉呀,是嘉郁呀!阿姨想妳好久囉,快快快,快進來坐啊。欸,兒子啊,瞧瞧是誰來啦!」

  我拋開正觀賞得津津有味的棒球雜誌,關掉正在撥放史考特‧麥肯基(Scott McKenzie)的成名曲《San Francisco》的立體音響,從房間緩緩走出來,一看到是綠,我就想踱步潛回房間。老媽一把揪住了我衣領,對綠陪笑道:「怎麼有空來呢?快跟嘉郁打聲招呼呀!」

  我很心不甘情不願的小聲咕噥:「嗨,綠。」為什麼她要專挑我想澈底放鬆的假日來教書呢?

  綠穿著一襲墨綠色襯衫、黑色長擺裙,提了一個咖啡色格子圖案的手提包,兩袖因為天氣悶熱的緣故往上捲了起來,銀色心型項鍊在第一個釦子沒扣的襯托下顯得耀眼。如果姿態優雅的漫步在路上,一定會吸引非常多男生的側目和讚美吧。

  「阿姨您好,好久不見。我今天來打擾,主要是想要來教他功課的。」綠向我媽很有禮貌,應該說很具有象徵意義的鞠了一個躬,笑笑的說著。

  「啊,那實在是太好了!我最近正好在煩惱這個孩子都只愛打棒球,功課都沒放在心上,退步很多呢!老師也在連絡簿上寫一大堆不太好聽的評語……啊,真不好意思,對妳抱怨了這麼多,真的很感謝妳哪!回去的時候阿姨再讓妳帶一包慕尼黑香腸回去噢,那可是阿姨上個月去德國玩時買回來的呢!」我媽只要一提到我,就像一大堆手榴彈一齊拉開保險,在別人的精神領域中發生大規模的連環爆炸。

  「啊,沒關係啦,不要客氣,阿姨。」綠笑容可掬的說:「那我就先帶他進房間囉?」

  「噢,當然好啊,阿姨等拖完地後,馬上去泡茶和拿餅乾,你們稍等一下喔!」老媽說完,我就被放了下來,她對我瞪了一眼,彷彿在訴說「這麼好的女孩也不懂得好好珍惜」,讓我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

  我和綠走進了房間,關上了門,她朝我房間內環視了一眼,笑笑說:「還是和以前一樣都沒有變呢,我上次進來你房間好像是你小六時的事情囉。」

  「妳和我倒是變得很多啊,尤其是妳居然變得如此亭亭玉立呢。讓我都手足無措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嘟著嘴巴,坐在床上拿起棒球雜誌,漫不經心的翻著。

  「怎麼啦?你生氣了嗎?怪我趁著假日來剝奪你的休息時間嗎?」綠依然笑容滿面。

  「差不多。」我把雜誌立直遮住視線,避免在看到她後又一肚子火。

  綠不發一語,從手提包內拿出一包上面還用塑膠套套住未開封的球衣,走近我身旁,將球衣兩手拿著擺放在胸口前展示,俏皮的說:「噹噹!來看看我要送你什麼禮物?」

  我放下雜誌,仔細凝視,隨後倒抽了一口涼氣:「是A-Rod在西雅圖水手時的球衣耶!妳怎麼會有?」

  「拜託住在西雅圖的朋友空運回來囉。」她拿著球衣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怎麼樣,想要嗎?」

  「當然!」

  「可是你剛剛對我那樣的態度,不得不讓我重新考慮一下這件事……」

  「對不起嘛。」我雙手合十苦苦哀求。「就請原諒小弟我的無知舉動吧!」

  「好吧,不過……」

  「不過什麼?」我開始擔心又要無止盡循環的欠她一次又一次的條件交換。

  綠右手食指抵著櫻桃紅的潤唇,故作思索:「嗯……嗯,你生日的那一天,整天空出來給我吧。」

  「咦?」那是明天。

  「不行嗎?」她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唉喲,衣服要送給別人了……」

  「我願意!」我馬上高舉右手,奮勇向前拍拍胸膛:「神燈精靈供您使喚明天一整天!」

  「我可沒有強迫你什麼噢,你說對不對?」她又雙手拿著球衣,將球衣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對……」我無奈的回答著。

  「那就好。」她深邃的深褐色瞳孔,意味深遠的看了我一眼。




  長達一個多小時的三角函數、代數和線性規劃,讓我的腦袋開始進入一片空白的零的領域,思緒轉往另一個空間的棒球場上神遊太虛。「這裡的sinθ……欸,你有在聽嗎?」綠發現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裡,放下用手工削得尖銳的鉛筆,揉揉眼睛說:「唉,教書果然會讓人頓時戰死成千上萬個腦細胞呢。先休息一下吧,我去一下洗手間。」隨後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我坐在書桌前邊轉著筆邊發呆,心想這惱人的一對一輔導何時才能夠結束。突然看到了放在書桌上的一本水藍色封面的筆記本,拿起來看,發現是綠的。在好奇心唆使之下我打了開來,隨手翻翻,發現盡是綠在平常上課時的筆記,翻了幾頁之後發覺沒什麼特別的。正想闔起來時,塞在裡頭的一張紙條掉了出來。我想將它塞回原來的頁面時,無意瞥現了一段話:

  「要完全掌握一個人的心裡想法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只要約略七八成就足夠了。想要讓對方認為有『被了解得透徹』的感受,進而掌握再操縱對方內心層面的想法,主要透過兩種手段:一種是藉由對方日常生活中的行為、語言、習慣、信仰、生活和成長背景等客觀條件來分析,並形成一種『自我客觀』的主觀意識;但這個方法的風險在於在探討對方心理時,常常會以自身角度與看法來置入觀察中,將自我意識導入對方個性裡,造成偏頗的想法使得對方不快。

  第二種是預先設立一個圈套(心理陷阱),就像躲在樹叢裡的獅子,靜待前來上門的獵物一樣。在自己的言行舉止中預先透露出對方容易進入的慣性思考模式,讓對方順理成章的想到『接下來所想到的下一步』,根據這個思考模式就可以輕易的掌握住對方的心理,而不露出太多刻意的痕跡。即使在學習過程之中需要運用到大量的技巧,例如談判與溝通、眾多的心理學(性格、社會、認知心理學等),得透過大量的觀察與反證來重複測試效果,但我依然樂此不疲……」

  看到這裡,我不禁傻住,難道這段話寫的,是對於玩弄我、操縱我內心世界的心得感想嗎?

  我急忙再往下看:

  「然而,當自認為自己愈了解對方時,自己就會發現到一個很矛盾的盲點:自己會愈來愈不了解,那個自以為了解後的對方……」

  此時我聽見了洗手間的開門聲,猛然抬頭,綠已經雙手後擺,默默的佇立在我的面前。她也麼話也沒說,什麼話都不說,我們就這樣彼此以沉默的抗議僵持了將近兩分鐘。最後,她先開了口:

  「你……都看見了?」

  我點點頭,還是不想對她說話。

  「知道我為什麼想特地大費周章的去了解你嗎?」

  我不敢想像。因為在我的意識中,綠是個和我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她的高貴、美麗、閃耀動人,讓我深覺我高攀不起。

  「那是因為……因為……」她猶豫了一下,才說:「因為你跟我很像。」

  「為什麼?」我開了口,因為這個答案無法滿足我、填滿我因憤怒所造成的理智缺口。

  她無意識的聳聳肩,「我們都是一看到救命的浮木,就想拼命緊緊抱住不放的落水狗。」

  門突然無預警地被推開了,老媽正端著兩杯柳橙汁,和一大盤烤得酥脆的餅乾,看到我們兩個,她慢慢移到桌子旁將東西放下,不解的摸摸鼻子說:「咦?你們在談正事,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綠要走了,她正在玄關前坐著,調整亮黑色的長馬靴。老媽手上提著兩袋德國香腸,等看到她站起身子時,她滿臉歡笑的把這兩袋香腸塞給了她,看老媽的表情好像不是為了送她禮物而笑,而是終於可以擺脫高熱量食品的負擔才笑得如此燦爛。

  「路上小心噢,今天真是謝謝妳了呢。以後還要常來喔,不然阿姨會想念妳的。」

  「謝謝阿姨,那我就先走囉。阿姨再見。」綠提著袋子打開了鐵門,老媽趕緊推了我一把向前,努努嘴,意示著要我送她一程。

  我和她並肩在街上走著,路旁的行人紛紛向綠的美貌投以驚豔不已的眼光。每當旁人有這種舉動時,我一點都不會感到意外,而我的存在或許對其他男人而言,是一種礙眼的突兀。

  以前覺得無關緊要,現在由於看了綠的筆記本的緣故,我居然變得有一點不甘心,我不甘心跳入綠所設下的──不管叫什麼名詞都無關緊要,不管那是不是出於善意都無關緊要,那讓我覺得我像是馬戲團裡的猴子,餵根香蕉就會表演一段舞蹈一樣,毫無屬於我自己的自主意識。

  我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看看綠,她那一臉輕鬆的模樣更讓人看了不是滋味。她是讓我知道了她的心意而感到高興,還是她根本就對這件事毫不在意?什麼時候我也想和她一樣,猜想著別人的心意;只是我欠缺綠的精明算計,這樣漫無目的的猜想著……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復仇的心態蔓延在小小的腦袋之中。「妳自認為妳真的了解我嗎……?」我說。

  她似笑非笑的凝視著我,一句話都沒說。

  我冷漠的表情靠了上去,快速而且帶有一點粗暴的掠奪她粉唇上的怡人香氣。

  時間在這一刻停留了多久?也許只有短暫的一瞬間,但對我來說,這甜蜜的復仇卻比永恆還要漫長多一點。

  我緩緩把濕潤的嘴唇移開,綠白皙的臉漲得紅透了,手指移向前一刻還留有溫存的嘴唇上。

  「妳有猜到我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嗎?妳猜得到嗎?嗯?」我原該冷酷的聲音,卻因為興奮而顫抖著。

  而她只給了我一個靦腆的滿意笑容。



秀雅


  我在鏡子中瞧著自己的臉龐,感覺好像原本不是屬於自己的,是另一個人的臉皮面具。我在鏡子中努力扮著鬼臉,能多醜就多醜,我試著想抓住什麼樣的表情,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自己。

  一個一頭金色長髮及肩,穿著紅色格子短襯衫、裡頭套了一件白色長袖、深藍色牛仔褲、綠白相間的帆布鞋,臉頰瘦長有些雀斑,眼睛有點小,還有一點黑眼圈,鼻子挺得很美的男子也進入了我面對的鏡子中。他看看我,撫摸著我的長頭髮。

  「留了這麼長,怎麼突然就想剪短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著我的頭髮不捨的說。

  「嗯,算是給自己一個重生的機會吧。」

  「怎麼說?」他的眼神游移到了我的臉上。

  「我希望能夠就此擺脫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

  「妳希望妳不想當一隻落水狗。」他的眼神正閃爍著,那讓我感到赤裸的不舒服。




  這家店是我常光顧的髮廊,通常都是來做洗髮和護髮的工作,二十坪左右塞滿了座位、沙發、美容雜誌、各式各樣的理髮工具;雖然如此卻不會很髒,或是讓人感到擁擠到不舒服,任何東西都乖順的擺放整齊,有一種井然有序的舒服感,燈光也不會昏暗到讓人感覺沒什麼精神在做生意。

  店長兼設計師的Kevin,是我的國中同學,在高中聯考時因為書唸的沒興趣,就毅然決然選擇了美髮科。該怎麼說呢,感覺只要你坐上了屬於他的舞台,他就會讓你安心的可以將一切都交給他打理,他就是這麼一個擁有奇特性質的人。尤其是當你知道他彷彿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的時候,自己反而會更去想要相信他。

  我看了看鏡子裡的他,正快速俐落的揮舞著剪刀,一搓搓頭髮隨著此起彼落的節奏聲中掉下。那些頭髮象徵的是自己過去的罪,有關於父親的辛勞、練琴的壓力、和沉溺於幻想著遇到美好人事物的渴望,通通脫離了我的身體。

  或許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四十分鐘後,我頂著一顆嶄新的俏皮短髮,Kevin正拿著鏡子讓我看後面的髮型。

  「我覺得妳可以把這些頭髮都收集起來,作為蒐藏。」

  「咦?」

  「人生不是會遇到許多困難或挫折嗎?當我不順心的時候,我就會努力啃食著悲傷,直到自己能夠好好收拾心情,重新再面對一切難題的時候。在以後的日子如果又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就回過頭來看看自己以前所承擔過的悲傷,那樣心情真的會比較坦然一點喔,因為會想著現在面對的跟以前的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嘛。」

  我露出牙齒的笑了。「感謝你的提議,我會試看看的。」

  他拍拍我的額頭,說:「最近很累吧?感覺妳遇上了很多事,這應該已經超過妳的傻瓜腦袋所能夠容納的最大極限了。」

  「什麼叫做傻瓜腦袋?」我用手肘搥了他肚子一下。他故作痛苦,表情扭曲的說:「看樣子妳的精神還是挺不錯的嘛!」

  「看到你就會精神百倍呢。」我說。我頓了一下,緩緩的說:「謝謝你,你真的幫了我很多忙,總是在我最徬徨無助的時候給我指引,替我打氣……」

  他表情突然嚴肅了起來:「妳知道嗎?」

  「知道什麼?」我不解的從鏡子裡看著他。

  「現在就讓妳知道,我想要妳知道些什麼。」他說完身體慢慢移向到我正面,臉慢慢靠近了我的臉……

  那是一個好長好長的,好像被永遠定住似的時間。我甚至可以耐心的細數出來,他臉上的雀斑有多少粒。

雨天(4)


第四章 



  夜晚的街道,除了幾盞黯淡昏暗的街燈稀疏地佇立在兩旁外,再也尋不著活人的蹤跡。一切的聲音彷彿被吸入黑暗之中,無聲無息。在街道的最尾端,一幢氣派的洋房隱入於街道燈光無法靠近的黑暗之中。房子外的高聳鐵門和冷冰冰的金屬柵欄,更增添了一股神秘與詭譎感。

  三樓的陽台上,站了一名地中海禿的髮量稀疏的中年男子,右手持著高腳酒杯,喝了幾口威士忌,不滿意的搖搖頭。原本他是想藉由皎潔的月光,配上蘇格蘭麥芽威士忌,好好沉澱一下最近煩躁的心情;但今夜厚重的雲層擋住了月亮,連一絲光亮都不讓它透進,灑落在大地上。男子咕嚕了一聲,感覺喉頭快要燃燒起來了,怎麼連老天都在跟我做對呀!他想著。

  後頭傳來了一陣窗戶打開的聲音。男子的嘴角頓時上揚,佈滿了皺紋,輕輕乾笑了一聲。



秀雅


  「爸!」我拉開被掩上的窗簾,打開窗戶,探頭探腦地走到陽台上,看到父親腳邊的威士忌酒瓶,我馬上氣憤的走上前去,拿起酒瓶狠狠地砸破,語氣顫抖的說:「你為什麼老是勸不聽呢!醫生都說你不能再喝酒了,為什麼你老是要跟自己的健康過不去呢?」

  「女兒啊,」父親無奈的走向前,摸了摸我的頭:「妳知道人生有很多的不順遂嗎?」

  「我知道,可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健康來開玩笑啊!」

  「生命有時候是沒有主動的選擇權的,女兒。」父親揮了揮手,自己找了一塊地方坐了下來,食指伸出來,沾了點地上殘留的威士忌,自顧自的舔了起來:「如果每個人有選擇權,大家都不希望破產,而成為人人擁戴的億萬富翁;但是環境叫你破產時,你就必須得破產,一點自主能力都沒有辦法挽回。是還能夠擁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不過那已經和當初成為有錢人的意義完全不同了。因為破產這個結局是別人操縱你、指使你走向的,而不是你自己願意破產的……你聽得懂我在說些什麼嗎?」

  我有點害怕的回答:「爸,難不成公司出了什麼問題嗎?」

  看得出來父親在聽到這句話時,身子縮了一下,隨後又挺起胸膛,搖搖頭說:「不,不是這樣的。總之和妳沒有關係,妳只要負責把鋼琴練好,書唸好,別辜負我的殷殷期盼,這樣就算是在回報我了。」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爸……」不知不覺,眼睛已經泛滿了淚光,那是對父親的關懷和慈愛作出的犧牲,感到深深的悔恨。

  「女兒啊,最近琴練得怎麼樣?妳不是有參加一個徵譜比賽嗎?」父親知道這個話題已經不能再談下去,急忙轉移焦點。

  「嗯,一直都有在準備呢。」我心虛了,為了滿足父親的願望和減少父親的擔憂,我圓了一個謊。一個小小的謊言,往往會像滾雪球般,帶進更多更大的謊言群。

  「加油呢!你要比賽的那一天,我會抽空去替你打氣的。」

  父親窩心的幾句話,化為尖銳的毒刃,一刀一刀地插入我的胸口。毒液蔓延在我的思緒之中,我已沒辦法喘息,一陣暈眩降臨在我的視線中。

  我雙手緊握父親佈滿風霜的右手,緊緊的握著。「謝謝你,謝謝你,爸爸……」

  眼淚已經無法控制的爆發、宣洩了出來。帶走了我的羞愧,也帶走了我的任性。更從我的靈魂之中,抽絲剝繭了一層我看不見、感受不到的東西。




  「對不起。很抱歉對妳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第二天,我和鋼琴老師約在雅米克咖啡店內,在她進門的那一刻,我馬上作出了九十度的鞠躬,雙手遞上已經寫好八成的鋼琴譜。

  她略感吃驚的頓了一下,隨後馬上站直身子,拍拍我僵硬的肩膀,輕輕的說:「沒關係,我們先去找位子坐下來談吧。」

  就定位點好一杯義式黑咖啡、一杯冰柳橙汁後,老師接手我的琴譜,稍微瞄了一眼就把譜放下,眼睛凝視著我的臉龐,一句話也不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打破這僵局,我們兩個就這樣僵住了大約三分鐘。

  「兩位的義式黑咖啡、冰柳橙汁,請慢用。」女服務生放下飲料後,笑容可掬的離開。老師彷彿吃下定心丸般,生硬的開起口,一字一字的播送:「其實真正該道歉的是我,我沒有顧慮到妳的感受……很抱歉對妳這麼刻薄,尤其是妳爸爸發生了這種事之後……」

  「咦?」我不解的問:「請問老師,我爸爸怎麼了?」

  「他沒有告訴你嗎?這樣啊……」老師左手端起盤子,右手拿起咖啡杯,飲了一口黑咖啡,皺了一下眉頭,隨即把咖啡杯放下,聲音乾乾的說:「這樣啊……既然他沒有對妳說,我自然也不方便透露什麼。」

  「可以告訴我嗎?我很擔心他目前的狀況。」我把昨天晚上我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都和她一一稟告了。她聽完之後不發一語,手指交叉擺放在桌上。我注視著她手邊的咖啡杯,安靜的喝著柳橙汁。

  「我知道妳的感受,但……」她取下眼鏡,揉一揉眼睛,取出包包裡的拭鏡布,一邊輕巧的擦著眼鏡,一邊說:「很抱歉,我已經答應他,除非他親口說出來之後,我才能透露;除此之外,我一個字都無可奉告。」

  我內心湧生了一股憤怒,為什麼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應該知道內幕的我卻只能選擇被蒙在鼓裡?

  「我……」我的聲音已經帶有一絲怒火,她也聽出來了,馬上用手掌比一個停止手勢,打斷了我接下來想說的話。她說:

  「妳放心,這件事不會對妳,或是妳父親有任何不良的影響。現在我的權職是妳的鋼琴老師,我的義務就是要將妳調整到最佳的狀態,在比賽中為妳獲得榮耀和掌聲。現在的妳,只要專心在最後的進度上就好了,我會竭盡全力來幫助妳的。」

  「好吧,看來我現在已經喪失了發問的主動權。」我莫可奈何的伸出了右手,無力的說:「請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她富饒意味的看著我,同樣伸出了右手。


雨天(3) 綠

第三章 綠



雨天(2)

第二章


漢文


  帶著陰雨的烏雲,在這幾天已經褪去了不少。早晨醒來,陽光都會透射進窗戶裡,房間頓時溫暖起來。我睡眼惺忪地打開了窗戶,陽台上的兩三隻灰褐色麻雀彷彿看到了獵槍一般,快速的朝向天空飛去。

  滿意的摸著沒有多少鬍渣的下巴點點頭,走向浴室刷刷牙洗把臉,換上輕便的慢跑鞋、運動背心,順手拿起桌上的舊型MP3,在家門口前熱身了一點時間,就立即往河堤的方向跑去。

  晨跑河堤是我在開始接觸棒球後,才開始的早晨功課。剛開始會有股「這麼早起來跑步一定很累」的疑惑,不過在慢慢習慣早上的氛圍後,心中的大石頭也釋懷不少。

  進入河堤後,轉向往下走,有一大片的綠茵草地,還有筆直得完美無瑕的人行步道與腳踏車專用道。跑在路上,偶爾後面有兩三個設備齊全的腳踏車愛好者從身旁穿過,或是年紀稍長的中年夫妻,穿著紅色運動衫和白色運動長褲,帶著水壺與毛巾,緩慢悠哉的跑著。有時候,還可以看見早起的學生在路旁的籃球場練習投籃。

  早晨的陽光並不會像接近中午時的炙陽毒辣地令人難受;反而有點像是溫暖又不會讓人感覺不舒服的手溫,藉著光源傳佈到身體的任何部位上。舒服到讓人以為自己還是剛出生不久的小嬰兒,被媽媽捧在懷裡的那種舒適溫暖。

  河岸的水波連同綠草,一起將亮黃色的陽光反射,週遭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陽光的沐浴中,一同享受這股溫暖。在這裡慢跑,一點都不會有疲累到無法動彈的地步,有美麗的景色相陪伴,再依照地形起伏來調整呼吸以及肌肉使用的程度,跑完整段反而有種如釋負重的輕鬆感。

  我就這樣跑著──除了那幾天惱人的雨以外。




秀雅


  我時常在寧靜無人的早上,沿著河畔漫步,一邊想事情。早上的河畔總是有一股清風,每當我的臉一被涼爽的風勢撫過,思緒馬上清醒不少。像是之前寫譜寫到某一段毫無頭緒時,我就天天早晨來這裡尋求靈感、和心靈上的片刻寧靜。

  最近隨著徵譜的時間底限將近,平常不茍言笑的鋼琴老師也開始焦急起來,練琴進度一再超前,搞得我們兩個都身心疲憊,連談話的次數都減少了許多。老實說,自己也曾經思考過,自己真的適不適合繼續再往音樂這條路發展下去?當做到一件事遇上了不順遂的瓶頸,常常會讓自己誤以為是觸碰到了自己的極限,這我也清楚;但這種無力感,會因為遇上次數的多寡,而逐漸量化無限放大起來。

  今天早上陽光舒服的宜人,很久沒出去透透氣了,我換上輕便的休閒鞋、素色襯衫和牛仔短褲,慢慢朝向河堤的方向走去。

  我就這樣走著──就連前幾天陰陰暗暗的,下著毛毛雨也是一樣。



漢文


  我就和平常一樣,耳朵掛著MP3,跑著相同的路線,流了差不多份量的汗。

  一切都和平常毫無差別,今天也是個完美的平常。

  跑到大橋附近,碩大的圓形柱子旁,隱約瞥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在柱子旁徘徊不定的踱步。我開始感到好奇,因為這是平常的完美設定之中,不曾出現過的缺陷。

  「咦,是她……」是那位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她臉上蒙上一層淡淡的憂愁,舉足不定地在柱子四周徘徊。

  我若無其事的跑離橋墩,選擇以沉默來回歸一切的平常。就這樣,出人意料之外的場景消失了,又重新步上了規律的軌道。

  只是在我將她拋到腦後前,她的額頭好像微微抬了起來。



秀雅


  「第二小節彈得太快了!Ritardando(註一)!」鋼琴老師在我身旁,以尖銳難以入耳的高分貝,不停地挑剔我的指法。累積了幾天的疲倦與不滿,我的手指在鋼琴老師之前不由自主的快了起來,就像即將爆發前的火山,熔漿不安定的在底層沸滾,隨時都有一躍而上的衝動。

  「停,停!」鋼琴老師粗魯的拍著手,打斷了我的演奏,接著把琴譜從我眼簾中取走,語氣不悅的說著:「妳最近都在想些什麼?怎麼老是心不在焉的?不是告訴妳很多次要慢下來了嗎?還有,妳的譜寫到哪個段落了?為什麼不給我看新進度已經三天了?妳到底想幹什麼?明明徵譜時間只剩下一個月不到了……」

  我冷漠的眼神打量著她,腦海的理智線隨著她的砲轟隆隆也一起斷掉了。我搶過他手中的鋼琴譜,用力地摔在地上,冷冷的說:「既然我這麼難教導、這麼難配合,妳就別教好了!省得在這裡浪費妳時間,也搞得大家都心煩意亂!」說完我掉頭,用力摔上練琴室的木門離去,留下還在裡頭驚愕不已的鋼琴老師。

  走著走著,我開始在空盪的走廊上狂奔,雙手捂著嘴巴,忍住即將掉落那不爭氣的淚水。奔出家門口,暖烘烘的陽光照射在臉上,把我內心的無力感、失落感、罪惡感全都狠狠地攤在陽光下。我終於止不住淚水,癱坐在門口緊捂著臉,淚水一點一滴的涔涔落下。

  我好累。



漢文


  「請多多指教!」十八個人排排站成兩列,禮貌性的握手寒喧後,社區舉辦的棒球賽終於可以如期開打了。說是社區性質,不過比賽是三十二個社區共同集體舉辦的單淘汰賽,分成甲乙兩組,每組十六支球隊,每個社區各派出一隊參賽,最後兩邊的分組冠軍再打一場該年度的總冠軍賽。每個社區都相當重視這個聯盟棒球賽,甚至會運用多餘的社區經費和自由樂捐來培訓棒球隊成員和補充軟硬體設備。因此事實上每一隊中的球員,都是社區中的棒球菁英份子,擁有不可小覷的硬底子實力。

  這場比賽在前八局,雙方投手都表現極為優異的情況下,形成了兩邊得分都掛零的窘況。不是一局三個三振,就是製造內野滾地球進行雙殺,再不然是軟弱無力的高飛球,雙方打線都沒有能夠擁有踩上三壘壘包的機會。

  帶著這股僵持,情勢緊張地進入了最終決戰的第九局。

  對方逮到我們先發投手體力下滑,控球開始不穩的時候,以兩個穿越三游之間的安打和一個盜壘成功,換取了站上三壘的最佳得分機會。此時鎮守三壘壘包的我,心裡頭的壓力自然大得不在話下。因為站在三壘的這傢伙,速度相當快(盜壘的就是他),一個傳球上的判斷失誤,很可能會出現被接二連三得分的最惡劣情況。

  就在我小小的腦袋空間不停轉動顧慮的同時,投手投出了一記速度不夠快的外角直球,結果被打者逮到機會,是個敲向三壘方向的滾地球。我接到球時,發現回本壘的跑者只差捕手一至兩步左右的距離。此時來不及考慮,我選擇直接把球傳給二壘,製造一個雙殺守備。

  "Out! "九局上半結束,對方帶著一比零的優勢上場守備。

  大夥回到休息室,隊長抓著我的領子,對我口水狂噴地破口大罵:「剛剛為什麼不把球塞給捕手!」

  「傳到本壘一定會來不及,這樣不但被得分不說,對方也有可能再度站上三壘而變成滿壘,那樣的守備只會對我們更加不利,畢竟小松的投球數已經超出他的負荷值,我們剩下的兩名後援投手又雙雙掛傷兵……」

  王浩──那個賣魚王媽媽的兒子搔著頭問我:「那現在應該怎麼辦?」

  「隊長是第四棒,你第五棒,而我是你的下一棒……」我手指抿著嘴唇思考著。接著我把雙手齊放在王浩的肩膀上:「你一定要上壘,拜託你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就看我的吧。」我握緊拳頭,拍拍胸脯的掛保證。

雨天(1)

第一章




漢文



  房間因接連下了幾個禮拜的雨,有點霉氣瀰漫在空氣中,無論怎麼努力除濕都遠不及雨落下的速度。牆壁上舊金山巨人隊貝瑞‧邦茲(Barry Bonds)的海報也被濕氣舖上了一層陰影,彷彿整個空間都籠罩著一片無底的陰霾。

  我抱膝曲坐在有點潮濕的彈簧床上,凝望著窗外,隨著雨滴的節奏點頭或搖頭。時間一久,精神也逐漸變得恍惚,不知不覺嘴巴跟著張開,口水涎了下來。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社區棒球大賽,卻因為這場倒楣雨而泡湯。兩個禮拜沒有練習,就像魚兒兩個禮拜在水中找不到氧氣呼吸是一樣的道理。

  對我而言,雨天是充滿不幸的,是衰神出門的日子。只要我的人生一碰上了雨天,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




秀雅



  房間內洋溢著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Ring Cycle》,我那微酸的右手輕輕放下寫了頗久的鋼筆,拿起拭鏡布輕輕擦拭眼鏡。慷慨激揚的樂風不自覺的與窗外清爽順柔而富有節奏感的雨聲漸漸相融合。

  水藍色油漆的牆壁上頭點綴著大大小小的貝殼,房間內彷彿吹著海風的味道,雨滑落在我身旁,寧靜單調的旋律淋在寧靜無涯的海上。不知不覺我站了起身,隨著音樂翩翩起舞。

  桌上的五線譜被風吹撫,音符在風中飄揚,跟著我一起舞躍。再過一個多月就是徵譜活動的截稿日期了,此時寫譜就像魚兒優遊自在的在水中徜徉一樣悠哉舒服。

  對我而言,雨天是充滿幸福的,是能夠讓我沉澱心靈、洗滌煩惱的日子。只要我的人生一碰上了雨天,就是我能夠敞開心胸、忘情大笑的日子。






漢文



  「乓噹!」

  好不容易天氣放晴了,大夥終於可以集結在充滿青草味的棒球場上盡情地敲球,用力奔跑,但……

  原來打全壘打是不應該的!

  我看準了這顆變速球滑落的路徑,使盡吃奶的力氣猛力一轟,小白球如同火箭升空時爆衝般飛得相當遙遠,在天際劃出一道完美無瑕的拋物線後,空降到了遠邊一棟豪宅的窗戶裡,接著就聽到了一聲類似玻璃與理智一起「啪噹!」破掉的聲音。在場上的二十二個人全部都傻了眼,接著就是一陣手忙腳亂的聚在一起商討……

  「靠!快跑快跑!」「球棒收了沒呀?」「啊球怎麼辦?」「管它去死啦!」接著就聽到了賣魚王媽媽的兒子在一旁哀嚎:「媽啦,那是陳致遠的簽名球欸!」

  大家會這麼害怕不是沒有原因的。那家大戶的男主人是地方上出了名的有錢;同時也是出了名的吝嗇刻薄。只要與他牽扯上了金錢上的糾紛,通常都不會有太好的下場……。因此他們家與地方上的互動少到用手指頭就數得出來,那地方就像神秘的冥王星一樣令人費解。

  他話一說完,其餘的二十個人銳利的眼光全都掃到我身上,害得我不禁打起寒顫。

  「幹麼……幹什麼?怎麼大家都在盯著我看?」我小聲的,如同溫馴的小綿羊般畏縮發問。

  「一人做事一人當!」二十一個人一齊大吼的音量果然夠嚇人。





  我佇立在大鐵門前發呆,腦袋所想的是那主人等等見到肇事者時,那副嘴臉可以讓人討厭到什麼程度。

  大約十分鐘的想像,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了,趕快努力咬緊牙根死命地按下門鈴。要死就死吧,反正錢沒有,爛命倒是有一條。

  三秒鐘過去,馬上就聽到門的另一頭出現了「來了!」的聲音,接著就是一個長相很像菲律賓人──或是東南亞任何一個國家的女生前來打開鐵門,她大概是這裡的傭人吧,二十來歲左右,長得還蠻秀氣可人的。

  「請問先生您有什麼事呢?我家主人出門去了,您是要找他嗎?」她臉上掛著和藹滿滿的笑容,親切地詢問著我的來意。

  「呃,我……呃……」打破窗戶這種事情是要怎麼輕鬆又詼諧的說出口呢?正當我惴惴不安該如何回答時,門的另一頭又傳來了一道甜美的聲音:

  「Lea,是客人嗎?怎麼不請人家進來呢?」 是個光說話聽起來就相當優雅的女聲。

  女傭轉過身去,欠了一下身子:「是,小姐。」她又轉回來對我說:「不好意思,客人您請進。」

  看到人家這麼卑恭屈膝,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逐漸壯大的優越勝利感,連自己是來做什麼緣由的都快要一股腦地加速拋棄掉了。我就這樣飄飄然的走入屋內。

  坐在大廳的鵝絨沙發椅上,環顧整個房子,心裡除了對有錢人的一堆怨恨外,還有一絲絲敬佩事業有成的厲害,以及感慨自己家裡窮酸模樣的強烈對比。

  女傭端了一杯檸檬水到古香檜木桌上,對我說:「小姐正在更衣,請稍待片刻。」

  我略感吃驚的問她:「妳的中文說的很棒呀,請問你是有特別去哪裡學過嗎?」女傭歪著頭想了一下,回答說:「我們家主人下班之後,會撥出時間特別教導我中文,所以我的中文才能夠進步得這麼快。」

  「哦……」我心裡暗自揣摩,或許大家的刻板印象都認為這家主人是個很糟糕的人;但事實上說不定又不是這麼一回事。也許他是個長相平易近人,待人和顏悅色的禿頭微胖老好人。

  有一個人從樓梯上緩緩的走下來了,隨著暗影逐漸縮小,光亮照在她的身上,這種老掉牙的漫畫劇情,沒想到現在居然真實發生在我的身上。我連忙眨了眨眼,看看是否連人物都像漫畫般夢幻──

  一襲白色連身長裙柔紗洋裝,柔順黑髮帶有一點淺褐色,長至肩膀;臉的輪廓有點像拉丁美裔人,水藍色的瞳孔有點把我嚇著了,看樣子是混血兒,不過混得還蠻漂亮的。高挺挺的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豐厚的嘴唇,既有著拉丁人的熱情,又透露著一點藝術家的氣質。

  正當我沉浸在如夢似幻的幸福天地中暗自陶醉時,女傭微微彎了點身子,叫了聲:「小姐。」那女生點了點頭,隨即把身子轉向我這邊,笑容可掬的問我:「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優雅的舉止加上酥軟的聲音,馬上把我拉回了現實之中,我不知所措的回答道:「呃……也不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笑著拍拍我那汗流不止的手背,說:「沒關係,慢慢說,不用太緊張。」

  我感覺到一股暖意湧上心頭,不知道哪裡冒出的勇氣,讓我一五一十的,把如何敲出全壘打的英勇事蹟,和球如何在計算軌道偏差之後,轟然一聲降落在她家的糗事。

  女傭站在她身旁,她則是靜靜的聆聽著,偶爾點個頭或是笑容示意我那發全壘打轟得有多棒(這純屬我個人解讀);但聽到她家窗戶無故被迫降的球挖出一個洞時,她美麗的臉龐瞬間綠掉,趕緊喚使女傭去各個房間查看一下並回報災情。

  我心想糟斃了,看她的糟糕臉色就知道我大概可能要賠錢賠到傾家蕩產,或是在這裡當一輩子的男傭來贖罪也說不定。強忍著恐懼,我顫抖著有點結結巴巴的說:「請,請問……打破窗戶是,是要賠多少錢呢……」

  她表情有點愕然的望著我:「不用啊,你不用賠什麼錢啦。」

  是否是我耳屎太久沒挖聽錯了,我戰戰兢兢地再次向她問了一次:「真的不需要賠償任何費用嗎?」

  她噗哧的笑了一聲,把鼓起來的臉撫平說:「不用啦,反正我們家常常這樣了。可能是目標太大了,每次有人一打全壘打,都會不偏不倚的打中我家呢……。不過倒是『從來』都沒有人來親自登門道過歉噢,連遺失的棒球都沒有來領回去耶,這令我們一家都感到很訝異就是了……有些球上面還有球星的簽名呢。」

  我一聽到球星的簽名,眼睛馬上亮了起來;不過還是先試探性的問看看:「那……我的球我可以拿走嗎?因為上面有陳致遠的簽名。他是兄弟象隊的明星球員噢。」

  「當然可以呀。你要不要連其它那些沒人領取的球也一起拿走呢?畢竟放在我家很佔空間,我們家也沒有人在打棒球。」

  賓果!這和我期待的結果毫無偏差的完美實現!

  「真的可以嗎?」還是要禮貌性地再試探她的態度一次。

  「可以呀。」她笑笑的說。

  「那就謝謝妳囉。真是感激不盡!」我興奮的跳起身來大叫,她好像被我突如而來的舉動嚇著了,愣在沙發上注視著我。

  「呃,對、對不起,我太高興了。」我略感歉意的低頭道歉。

  她聽了一下,頭偏偏的笑著說:「你這個人還真是有趣呢。」

  咦?有趣?她把我當成了搞笑諧星了嗎……我雖然不討厭幽默的感覺,但我可沒打算要當諧星啊!

  就這樣持續沉默了約十分鐘,女傭扛著一大包的球走回客廳,喘著氣把球袋一股腦地推到我身上。我開心的接過了整包球,拍拍裡頭,聲音聽起來好像有相當多顆簽名球,感覺真是賺死了。

  走到了大鐵門口準備回家時,天空陰陰的,隨即開始飄起點點細雨。

  那女生走向前來,遞給我一把質感良好的透明雨傘,上頭還有黑色的音符圖案。

  「淋雨回家不行的,拿著這把傘吧。不過要記得拿回來還給我噢。」她撫摸著傘身說道。

  「十分感謝。」我感激地笑著,回頭接過了傘,撐開清脆的聲響,向她鞠個小躬道謝之後,就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真是大豐收的一天,回去看看有誰的簽名球吧!我心底正偷偷竊笑著。



2014年3月28日 星期五

心情隨筆 tiredness

  許久不見,先來聊點近況吧。

  國中段考週的最後一個禮拜一,可能是疲累造成的抵抗力下降,我不幸的染上了流感。前兩三天工作時挾帶著極不舒服的全身性酸痛,彷彿全身肌肉都在和主人罷工,有樣沒樣的學著克里米亞半島積極的想脫離主體的依附,回到偉大祖國的懷抱之中。後面的日子──一直到今天仍然如此,我陷入了非工作即睡眠的窠臼模式;然而可怕的是,不管怎麼睡、睡了多久,醒來後絲毫沒有感覺到體力回復的任何跡象,反而像變了心的台灣股市一般從上萬點(等等,好像從來沒有過)直線滑落。體內像是存在一個黑洞似的,咻咻咻的不停將身上僅有的精神和體力不斷的吸食殆盡。這現象以前從未發生過,也不曉得該從何解決起。我想可能是最近病疲攻心雙管齊下的結果吧。總而言之現在我的狀態相當糟糕便是。

  正因為遵循著「非工作即睡眠」的偉大準則,最近台灣社會發生的風風雨雨,很不幸的沒有一樣能夠參與到,即使是強烈的表達自己的意見或是訴求也辦不到。我們對這個社會冷漠了多久,那些沉浮在最底之處骯髒汙穢的東西反撲的力道就會越強烈,因為我們在緊要關頭總是選擇不斷的沉默和放縱,讓那些髒東西恣意自在的作威作福,最終膨脹到成為沒有任何一種權力可以約束的怪物,這是全民的歷史共業,只是提早發生於現在進行時式之下。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循序漸進的公民準則,而我目前卻連修身都辦不到,抱著思緒半殘的懨懨之軀在社會上載浮載沉,想隨波逐流卻受阻於自己心內的黑洞惡魔。要如何找到一個生活和工作之間的黃金平衡,我現在還不得而知,未來也不見得能知道。「要如何消弭反動份子奸詐狡猾的叛異之心,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他們抓起來丟進勞改營中。」我現在有著深刻的體會。

  一個人一生之中只要能將一件事功德圓滿,就是一個成功的人;可我卻連唯一的一件事都做不好,那是我精神中唯一的寄託,我卻為了麵包將它束之高閣許久,想爬上樑柱將它捧下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餘力去朝思暮想,因為自己並非那種能將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的天才。最後只能在兩個世界中苦苦掙扎,腦袋想了很多卻一件也達不成,連自我滿足都做不到。

  馬拉松選手之所以擁有著強健的心理素質,在於他們能夠抵抗著賽事過程中看不見終點的迢迢恐懼感,「我究竟還得跑多久才能夠看見終點?」我想任何事都是如此,意志有可能會被看不見的漆黑所壓垮,尤其在自己連終點都不知道在何處的時候,更怕的是連為何而跑都懵懵無知。我想我應該不是那種害怕去吃苦的人;我害怕的也許只是面對眼前永無止境的荒蕪,雙腳不由自主的踏進沙塵風暴之中,卻不瞭解自己走進去的理由為何。

  而無知者總是最令人膽顫。

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一釐米的幸福?──《寂寞拍賣師》觀後感


  當一個人被遺忘到連自己的生日都被記錯天時,不管他多成功,他的人生就如同那些贗品作家所創造出來的贗品一般,毫無價值可言。他獨自一人上高檔餐廳,品嚐著一九八四年釀造的昂貴紅酒,切牛排時那雙脫不下來的手套,彷彿正在宣示著自己的存在。週遭的客人對他指指點點,然而他的內心世界就像 Claire 的秘密房間一般,沒有人能夠入內窺視,完全的將世界阻隔在外頭。


  一個人的酒足飯飽後,他被安坐在座位上,餐廳的經理端出精心設計的生日蛋糕,貌似誠意十足的祝福著這位嘉賓……他看著插在蛋糕上的蠟燭燃燒殆盡,滴在蛋糕上的蠟油像在嘲笑他一樣,也許是遇過太多次這種場景了,他平靜的向餐廳經理說明著「我的生日其實在明天」,始終壓抑內心情緒的他並沒有褪下手套丟向那名無禮的經理,「因為贗品是不能表露出原作家的真實情感的。」


  唯一能綻放光芒的舞臺,就在拍賣場上。他幽默風趣的報價,俐落的敲下拍賣成功的木槌,和多年搭檔的掮客 Billy 合作無間,他發揮閱品無數的精準鑑識眼光,讓 Billy 以低於真正價值的價格拍賣得手,他再向 Billy 買下作品。他將買來的作品(都是女性的肖像畫)掛置在屬於他個人私密的空間中,當他離開拍賣會場後,這個世界唯一的安身之處只有這裡。只有沉浸在畫作之中,他才有辦法自然的面對著女性的目光,不再手足無措的自動撇過頭。


  直到一個女人毫無預警的闖進他的生活為止。

  女人因為家道中落,想要拍賣她屋內的所有東西,剛開始他的態度就和先前應付過其他女性一樣,強硬、為了專業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在聽過一連串女人的禍不單行後,他才逐漸軟下心腸,接下了這份工作。在工作時,他從來沒見過那女人的面孔,不管是簽約、估價、搬運傢俱,女人一次面都沒有露過。

  「真正的藝術品,技巧和結構並非首要,最重要的是那份隱藏在作品中的神秘感。」

  女人如同真正的藝術品一般神祕,這讓對鑑賞藝術品的大行家始終難解心頭之癢。他想要像評價其他偉大的藝術家作品一樣,去揭開這女人神秘的面紗。伴隨著這份工作的插曲,他發現在那女人的別墅地窖內,散落著十八世紀的機器人齒輪,犯著職業病的他帶去給認識了幾個月的修復專家 Robert 檢查, Robert 興高采烈的宣布這項重大發現,無疑是給了他一記強心針,讓他有動力能夠持續著這項工作。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估價工作進行的同時,他抽絲剝繭的一步步揭開女人的謎團,原來女人因為在布拉格的一場車禍,這場車禍帶走了年紀比他要長的首任男友,讓她對人群和外在空間產生恐懼感,已經沒有離開過這棟別墅十二年了,每當有人進來別墅內,女人就會躲進屬於他的暗室,屬於她的空間,不存在任何喧囂與打擾的私人空間內,排除這個世界的一切。

  瞭解女人足不出戶的原因後,他心動了,他找到了和他一樣,從來不相信這個陌生世界的同伴,女人注意到他的那雙手套,更讓他魂牽夢縈的建立起「我必須幫助和我同一陣線的她離開這間屋子」的使命,哪怕是私情多於同情。

  在修復高手兼戀愛達人的 Robert 建言之下,加上拍賣師無論如何都想要徹底透析作品的專業精神,他選擇了從一釐米的縫隙中偷窺女人的廬山真面目,接著故事就落入了正常愛情小說的情節,他愛上了這個對別人來說是有著精神疾病的女人,他想要不顧一切的幫助女人,就連拍賣師的工作他都可以拋在一旁。

  一切看似美滿幸福的走向,女人在他的柔情之下不禁開始動搖,一一接受他的禮物,以及他的熱情款待。他剩下該做的就是讓女人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出這間屋子──相當湊巧的,在一次滂沱大雨下的拜訪時,他被一群年輕人給圍毆,身上錢財被洗劫一空,他倒臥在血水與雨水混雜的馬路上,手指顫抖的撥著為了女人所買的手機(原先的他是不屑使用手機的),按下女人的電話號碼,女人在屋子裡很自然的拉開窗簾,很自然的看到了他,看起來很自然的,為了愛情而不顧一切,對外在人事物的恐懼也被拋到九霄雲外,女人很自然的衝到他身旁,衝到馬路旁攔下車子大喊「Somebody help」──


  他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那個與他心靈相通的另一半,他滿懷豪氣的把女人當初要賣的東西拍賣目錄撕爛,因為女人說她突然又不想賣了;他意氣風發的在倫敦宣告這是他最後一次主持的拍賣會,全場觀眾都起身替他鼓掌。這一刻是屬於他的時間,他成為了這個感知世界的主角,不會有人再對著他指指點點,也不會有人忘記了他的生日而使他難堪。


  ──這些美好的一切就像一戳即破的泡沫,被那隻修復好的機器人給戳破了。他花費畢生心血所建立的,只屬於他自己的珍貴私人空間,當他引薦了另一個人進入他的內心,女人不費力的將他的一切雲淡風輕的拿走了,連同他的感情一起不留情的通通拿走,女人母親畫作的背面盡是將他的內心掏空後再狠狠蹂躪踩碎的話語,他想起了女人在他家中相擁時說的那句話,還有他那份比其他拍賣師都要更加優秀的專業鑑別能力:「任何的膺品都有其真實的一面。」畫面不斷的在他腦海中旋轉,再囚錮著他的靈魂和肉身,跟著思緒一同天旋地轉。


  孑然一身的他,只能滿載著惆悵與哀傷,還有一絲絲的期盼,在布拉格中央廣場的視野良好之處俯視著一切,尋尋覓覓著女人的身影。他走進了女人所說的「Night and Day」,充滿齒輪喀啦運轉聲的精密時鐘,分毫不差的精密的運轉著,店內充斥著眾人的歡笑聲與談話聲。他選擇了店內走廊最深處的雙人座位,包容著過去他所排除的喧鬧聲,還有屬於著他真心所愛的那個人的位置,靜靜的聽著時鐘的滴答聲。他無法確定女人說的那句話是否為真,他只好選擇無盡的等待,必須要像站在拍賣臺上的他一樣的專業盡責。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近況

   新工作開始即將要滿一個月了,工作說累其實也還好,畢竟還沒接觸到真正累人的case(沒錯,就是諸位家長大魔王)。目前大概還算是處於勞動階層的階段,工作內容尚未到達真正的核心──上台教學上頭;不過也將近了,這週就要開始備課國三的歷史,可能下週就會展開上台初體驗(抖)。

  儘管才短短一個月,卻有蠻多心得可以分享的,礙於上班時間迫在眉梢,就先簡短提一下近況吧。

  目前算是國小國中兩邊跑的實習導師,下午兩點半上班後先將補習班本部好好打掃一番(老闆娘是對環境整潔十分要求的人),環境弄好後剩餘一點時間拿來改昨天沒改完的作業或考卷,這時差不多就下午四點了。

  下午四點就轉移陣地,跟著國小安親班的班主任一起去國小內接學生放學,把他們帶回安親班,小朋友們笑顏綻開的吃完點心後就開始寫作業,我則要在安親部支援檢查作業一路到晚上七點半左右。雖然國小部的功課量說實在並不少,但相較於有學習成績壓力的國中部,安親部的工作還是和藹可親許多。而且在嘉義已經經歷過一次看三四十個不同版本作業的精神轟炸洗禮,單一國小單一班級對安親班導師來說真可謂是福音,至少不必各種版本的教材、考卷答案都要準備妥善,呼。

  晚上七點半從國小安親部再轉移陣地到國二部,開始幫學生們改考卷、作業以及聯絡簿,有學生缺課的話則得另外幫他們補課,主要是以數學為主。曾經補過兩次自然(理化),但理化這玩意打從我高中畢業以後就再也沒碰過了,上起課來總是分外心虛,感覺根本沒比學生懂多少啊……

  國中部下課到學生全數離開大約是晚上九點半的事了,得將國二部獨棟兩樓層打掃乾淨,導師們才能離開回到本部。在本部待命時,老闆娘有時會交代一些注意事項,直到她說「大夥可以下班啦──」才算是一整天工作的段落完結。下班的時間不一定,早一點的話十點半就能閃人,弄得晚一點就差不多要晚上十一點,挾著黯淡無光的日月星辰風塵僕僕的返家。

  到目前為止蠻幸運的是,這間補習班的同事們待人都很棒,能力也沒話說的強。和國二班導──也是我目前頂頭上司聊天時,他說在之前別間補習班,他曾經幹過國二升國三暑假的複習課,除了英文以外他一口氣全包的紀錄,當時在現場聽到的我不禁瞠目結舌……簡直是太偉大了。此外這裡國中部的導師幾乎都有跨兩科以上的課。Oh my Jesus……

   老闆和老闆娘的經營手腕也是相當犀利,當初這間補習班成立時只有一棟國中部。國小安親部(學友安親班)和現在的國二(上陽補習班)、國三(成衣工廠,老闆跑路後承租下來)獨棟都是透過併購所吃下來的。現在國小安親部的班主任,居然是之前別的安親班的老闆娘,因為和合夥人發生不愉快,加上經營出現危機,才頂讓給現在我的老闆,然後她轉任安親部的班主任。人生真是悲喜無常啊我說,在頂讓時的心情一定是五味雜陳……不過若是不頂讓給別人的話,學生數就會驟減到經營困難的地步,現在不僅可以維持經營,原來的導師也都盡數留下,我想這也算是皆大歡喜的歷程。

  不管這工作未來能做多久,會做多久,我想這次工作會是個相當珍貴的經驗。人果然是不依附在群體之下,不經歷過社會化歷程,就無法自食其力,自力更生的生物……但就是這樣才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互動趣味,不論過程是好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