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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雨天(9) 小魚


第九章 小魚



漢文


  「唔……」

  和煦的涼風吹撫著身上每一端神經末梢,散布在身體上的陽光,如覆蓋著羽毛絨被般溫暖。此刻的下午四點,學校不帶感情的機械式鐘聲鈴響敲醒了正在屋頂上躺著熟睡的我。我緩緩坐起身子,揉揉有點難睜開的雙眼,環顧了一下底下的四周,三五成群的學生拎著書包逐漸從校門口散去,從上面看像螻蟻出外去尋覓食物一樣慢慢的向外擴散移動。

  這是我第三十八次──也許是第三十九次、第四十次吧,次數多到我已經記不得了,我把原本是拒絕學生進入的通往屋頂的鐵門給撬開,把下午應該畏縮在教室座位上的身影挪移到屋頂上舒服的曬著太陽、睡著舒服的午覺。至於老師在不在乎,繼續上著他的課呢,還是急急忙忙的到處打電話,大發雷霆或憂心焦慮的尋找著我,我都不怎麼放在心上。反正我在被世界拒絕的空間內狠下心去拒絕了世界,聽起來也不是甚麼多可笑荒謬的事情。

  我從制服上衣的胸口口袋掏出了平時最愛的薄荷涼菸,抽起一根點了火,悠悠吸了一口,在肺中混沌了幾秒後再悠悠吐出。那灰濛的煙霧向充滿橙黃色夕陽光芒的天空中飄去,原來薄荷清涼的氣味經火一燒也變成了一團廢氣。

  突然間那道與世界隔絕起來的鐵門戛然作響被打了開來,一顆頂著柔麗烏亮直髮的小腦袋,探頭探腦的晃進這個不該被外物打擾的灰色空間。我以為是教官或生活組長──如果這次再被抓到的話那可要被勒令退學了,前兩支大過都是在商店街內的小巷子碰巧被抓到的,慌慌張張的把菸盒丟進褲子口袋,菸蒂踩熄藏在腳下。後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同班同學的佳妤──她在同學間的綽號是「小魚」,因為少根筋的傻氣讓她順理成章的以超高人氣之姿當選了班長。自從最後一年讓她當上班長之後,我的耳根子就再也無法得到──哪怕只是一小片刻的清靜也好,我本來就不是在班上會附和他人或是湊熱鬧藉以融入團體的人,所以我突然在教室內莫名消失恐怕也沒幾個人會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只是靜默不語──反正又不是我的好朋友,他們心中大概都是如此想著吧。

  只有這小姐──可以說是我在班上唯一談過超過十句話以上的人,不知道什麼原因總是特別「關心」我,因為我常常無故消失,搞到她當上班長之後更變本加厲地──連我下課時段去上個洗手間也要死命跟著,深怕我一不小心就又消失了蹤影。這關係倒很像是囚犯和獄卒,獄卒深怕飯碗丟了而投注一切心力在有逃獄前科的犯人身上。不過儘管如此,我翹課的次數仍然無減,被任何人看到我頹廢,應該說消極抵抗著真實世界的模樣我也絲毫不在乎,都腐爛到了谷底就讓它繼續再腐爛下去也無妨吧。

  她的頭轉向鐵門的右側,發現了坐在水塔旁陰影角落的我,左右晃了晃腦袋,關上鐵門走過來,爬上鐵梯站到我身邊,她低下身子嗅了嗅我身上,皺著眉頭說:「哎,不是叫你不能再抽菸了嗎?抽菸有害身體健康欸。」

  「沒差啦。」我又掏出了一根薄荷涼菸,正要送往嘴唇時,她像老鷹發現獵物撲過來般迅速的拿走了我的菸,接著從我的胸前口袋中拿出了打火機,頻頻點火試圖點燃它。

  「這樣點不著啦,天兵。」我把涼菸和打火機一併奪過來,點火吸了一小口,菸頭竄出零星的火屑,然後燃了起來。

  小魚又把在我口中燃燒的涼菸再度搶回到她手上,然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往她自己嘴巴內塞去,她用力吸了一大口,頻頻咳嗽,接著把菸丟在地上踩熄。

  「真搞不懂這種東西有甚麼好吸的?除了一股奇怪的薄荷味外都是難以呼吸的臭空氣!」她不斷向我碎碎念地抱怨。

  「妳不懂它的魅力所在啊。唉,好好的一支菸,就這樣被糟蹋掉了……」我說完便抬頭望向天空。她也朝我看去的方向望著。

  「有什麼東西嗎?」她坐下來靠在我身旁,雖說是靠攏卻沒有貼著身子。

  「有飛機飛過去了。」我說著指向飛機經過的一條彷彿是無限延伸於天際的直線雲朵:「證據。」

  「真的耶。」她抬頭望著,隨後她像想到什麼般的搖搖頭,揪著我的耳朵說:「不對呀!我為什麼會悠哉的和你一起坐在這裡看天空的雲朵呢?」

  我大喊著痛用力推開了她:「不然妳來找我幹什麼?」

  她愣了一下,低頭不語像是在沉思,接著她憨憨的笑著回答我:「我忘了耶。」

  我再度將薄荷涼菸掏出來,想再度點燃一根。

  「啊!就是這個!」她把我的香菸取走,收到了她自己口袋中,她氣憤的說:「我要沒收!」

  我冷漠的打量著她,隨即躺了下來閉上眼睛,雙手墊頭緩緩說著:「如果妳這麼想試試看的話,那那包菸送妳也無所謂。」

  她的臉頰鼓脹的跟熱氣球沒什麼兩樣,站起來大聲斥責我:「你這傢伙抽死算了啦!為什麼我要像個勞勞碌碌的白癡一樣為你這傢伙到處奔波!」然後她轉身爬下鐵梯,奮力關上鐵門,「砰」的一聲,還留下滿臉錯愕的我傻坐在原地。




  我剛從商店街的大型電子遊樂場輸了一屁股出來,就又在前方不遠處見到側背著國中書包的小魚,她正瞪大了眼睛望著一家高級服飾店的亮紫色皮衣。我心想怎麼今天真是倒楣到家,丟了菸、輸了錢不說,又遇到這個帶有強烈衰運的黑面煞星,我躡手躡腳的往遊樂場旁的小巷子走進,想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時,她彷彿是獵犬般不知是如何嗅出我的氣味,倏忽地往我的方向看,然後好死不死的發現了我的存在。

  「喂!」小魚兩步併三步的邊招手邊跳過來,又嗅了嗅我身上,然後擺出了一副像是聞到了阿公的襪子,或是放了很久的臭鹹魚的惡劣表情,指著我說:「好重的菸味噢!你是不是剛剛進去了?」說罷她指指一旁的電子遊樂場。

  「對啊,是又怎麼了,萊西小姐?」我沒好氣的說道。

  她滿臉不解的看著我:「我的英文名字又不叫做萊西。」

  「因為妳是鼻子異常靈敏的靈犬……」

  她墊起了腳尖,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她迅雷不及掩耳的揮了我一巴掌。

  然後她掉頭就走,一句話也沒留下。

  這時候我突然很想聽見她大聲罵我的話語,哪怕是一連串最難聽最惡毒的字眼都好。

  因為絕望至深的沉默總是教人最難忍受。




  在我走到河堤的橋墩下方時──那是我每天放學必定經過的地方,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單純的想經過而已──我前方站了三個身形貌似泰國──還是菲律賓男人,其實我對於東南亞的人都無法分辨的很清楚,對我而言輪廓和膚色幾乎都差不了多少啊。三個人都是修長身形,有兩個看起來倒是挺壯碩的。他們的眼神透露著不友善的飢渴,每個人雙手都緊握成拳,並且擋住了我直行前進的路。遇到這種情況大部分的人都應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還有後續的對應動作,像是拔腿就跑、撥打一一○呼叫警察前來扣住這些王八蛋之類的;不過我卻不知道哪裡湧出來的勇氣──與其說是愚勇,倒不如說是我想找個怒氣宣洩的出口,想找個人當作沙包般狠狠惡揍一頓的衝動,讓我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幾步,撿起地上生鏽的廢鐵條,對空揮舞了幾下。

  這樣的動作對他們來說,看起來一點嚇阻的功用都沒有,反而更像是戲謔他們而做出來的無知舉動,他們三個馬上衝了上來想把我先撲倒,如果被撲倒的話那鐵條也就毫無用武之地了。我雙手緊握著鐵條準備好,等一個人到達了我的攻擊範圍之內,把他的當作時速九十英哩的直球,馬上做出一個揮棒動作往他頭顱用力敲去。因為平時有在靠著自律性運動的關係,我對於我的力氣也有一定程度的信心,果不其然那人就像是靈魂瞬間被抽盡一般軟弱的趴倒在地上;但就在此刻我也被另外一個人抱住大腿向前推倒了,另外一個人馬上對準了我的顴骨準備往下使力的揍,當看見他右手戴著銀光閃亮的指虎的那一瞬間我就暗叫不妙,吃了幾拳之後彷彿天地之間被人像沙漏般倒轉,整個世界的自轉軸被惡意扭曲以高速運轉著般頭昏眼花,鼻子內一股血腥氣味湧了上來,接著我就不省人事了。




  「喂!你醒醒啊!」好像有人把我從意識的黑暗深淵中一把拉起,不斷搖晃我的身子,我漸漸甦醒,抵抗頭痛欲裂硬是睜開了眼睛,小魚擔憂的神情距離我的鼻尖恐怕只剩下三釐米的空白間隔。她看到我意志恢復後便歇了口氣,語氣有些顫抖的說:「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來,也已經通知了警察,你皮夾裡的錢都被拿走了……」

  我頭緩緩偏向右手邊一看,的確皮夾被打開過,遺落在不遠的草地上。換向左手邊一看,地上滿是用來擦拭血跡的衛生紙。

  「我……這是……」我抬起左手,虛弱的指指那一攤衛生紙。

  「你的臉頰被打到一直在流血,鼻血也一直流出來,我情急之下只好先一直用衛生紙擦,看能不能先幫你止住血……」

  我滿懷感激的看著小魚,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妳噢。」

  隨即血腥味又湧上鼻腔內,我又失去意識的閉上了雙眼。




  在醫院縫了十二針,躺在病床一天面對兩名警察一致冷酷撲克臉的口供筆錄後,我媽向學校請假了一個禮拜讓我好好在家休養。

  但在家渾渾噩噩的躺著其實更難受,因為無法自由的任由陽光沐浴著,無法大方的掏出薄荷涼菸自由自在的抽著。




  之後,小魚每天都來探望我,不過還帶來了我最不喜歡的作業,要我在無聊的時候好好複習。




  「欸,我跟你說喔,我打算加入社區的棒球隊當球隊經理噢。」小魚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這是她今天的第一句話。

  現在放學的時候,小魚已經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護送我回家。通常都是我走在前面,她亦步亦趨地緊跟在我後面,滔滔不絕的講著她一天下來所遇到的種種趣事(我都認為不怎麼有趣就是了)。我在這段時間內會講的只有一句話,就是在到我家門口前時滿懷感激終於可以擺脫她嘮叨不絕的「再見」。

  不過在今天卻異常的沉悶,她在走到河堤時連一句話都沒有說,被金黃夕陽拖曳拉長的影子讓我知道今天她一直離我很遠,大約是保持二十步左右的間隔步伐,平常的話大概是五步吧。她影子的頭一直朝地板低垂著。

  她快速走了幾步,拉近些那彼此的間隔,她又說:「欸,你也一起來打棒球吧!很好玩的噢。」

  我沒有答話,她再繼續努力想打動我:「有嬌小可愛的球經耶,難道這誘因還不夠吸引你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她,不疾不徐的說:「是不怎麼吸引人。」我又轉回去繼續向前走:「再說我沒聽過有人會如此厚臉皮地自銷的……」

  「什麼嘛!」她響亮的聲音想辯解:「我推銷自己是我不對嘛,不過我可是很誠心誠意的向你推薦棒球耶!好歹也考慮一下嘛!」

  「那有什麼意義嗎?」我冷漠的口氣打斷了她想繼續接話下去的衝動:「不過就是一群沒意義的人頂著酷熱的高溫做著沒意義的事情,像個白癡一樣跑跑跳跳把身體弄髒,輸球了還要笑嘻嘻的把『運動家精神』掛在嘴邊讓贏球的人記住……」

  突然,我的右手衣袖被拉住了。我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不要這樣啦……」她哽咽的說:「為什麼總是要拒絕人家的一番好意呢……我不想再看見你為了排拒這個世界,做出那些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的舉動……」

  「妳……」我吞了一下口水:「妳為什麼要這麼不顧一切的來關心我?我搞不懂,是因為我家有錢嗎?很抱歉得讓妳失望了……」

  「我們是朋友啊!」她把我拉轉過身面對她,接著又甩了我一巴掌,不過還好不是縫了十二針的右臉頰而是左臉頰,儘管如此這一下還是麻痺了我的顏面神經,我想應該不是力道大小的問題。

  「我不曉得你過去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可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對你抱有惡意呀,也是在渺小的空間存在著想對你釋出善意,想盡心力去關懷你的人啊。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把所有人都排拒在你的心防之外,用單方逃避的方式來消極的抗拒這個世界的運作,這樣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啊……到頭來,你只會持續製造傷害他人的心,連同自己的心也一齊被吞噬毀滅的無限循環啊。即使會演變到這種地步也絲毫不以為意嗎?」

  「……」我沉默不語。

  她突然伸出纖細嬌小的左手,輕輕撫摸我那被打得發燙的左臉頰。「對不起噢,一個情急之下……」

  我們兩個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說話,彷彿週遭的聲音能量都被最強力的抽水馬達給抽到一滴不剩。天上有幾隻矇矓形影的雁子群往南方飛去,河面上微風吹起淡淡的漣漪波紋,夕陽把我們兩個的影子無限拉長到杳無人煙的世界盡頭,我們除了相視彼此之外別無他法,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再去證明或了解什麼「朋友之間的情誼」。

  然而我再次選擇了逃避。「走吧。」我轉過身不再回應。在那一瞬間,我的眼角餘光瞄見了小魚的臉上快速閃過了一絲落寞。




  之後過了一個禮拜,小魚再也沒有向我提過加入棒球隊的請求,每次遇見她總是笑顏滿綻;但我卻看出那只是她在偽裝內心深層的失落所展現出來的故作堅強。我發現了,不過我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經過圖書館門口,正想再度到頂樓去抽根菸時,碰巧看見了小魚,和一個理著清爽平頭,瞇瞇眼的男生一同抱著一大疊書走了出來。我看見他們想裝作無視趕緊經過時,小魚瞥見了我,和我打了聲招呼,我也只好勉強和他們打招呼。

  那男生瞧瞧我,帶有禮貌性笑容的從書堆中伸出一隻手,向我禮貌性的握握手。

  「你好,我是二班的王浩。」




  「他是打社區棒球的啊?」在出了校門口後,我有意無意的問著小魚。

  「是啊,他是市場那位賣魚的王媽的獨生子。在球隊裡面就是他對我最好囉。」

  「這樣喔。他看起就是一個還不錯的好人哪。」這樣聽起來也許會有酸味。

  「是嗎……」她靜靜的不發一語,我們並肩走在有點狹窄的住宅區巷子內。寧靜的氛圍只剩下我和她單調的腳步聲。

  我摸索藏在褲管暗袋的菸盒和打火機,取了出來想點一根,在看到了她有些落寞的失神表情後,我默默的將菸盒和菸放回口袋。

  「妳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

  「球隊昨天又輸了呀。」她嘆口氣說:「一直缺少得點圈的打擊火力,守備上的溝通也常常很模糊……」

  接著她開始表現她一貫的特性:只要創造了一個話題,她就會開始劈哩啪啦的不斷接續下去,從教練、隊長、隊員,到守備、打擊、團隊氣氛,她都毫不保留的提出了她的觀點。當然沒接觸過棒球的我,聽起來自然是一頭霧水。

  「帶我去球場看看吧。」我突然提出了一個連我自己都出乎意料的要求。

  「咦?」她像看到了幽浮般瞪大了雙眼仔細摸著我的額頭:「你沒發燒吧?」

  「不要的話也是可以啦。」我裝作不悅的快步疾走。

  她氣喘吁吁的追上來,「等等,等等!」




  「乓噹!」白色的球飛越過鐵絲網的另一頭,掉落在我的腳前。我撿了起來,看看網內,有個穿著白色棒球服的人正向我招招手。

  「噢,可以幫我把球丟進來嗎?」這聲音有些耳熟,我仔細瞧了一下,發現原來是王浩,因為戴上了鴨舌帽所以一時沒有察覺。

  「咦,是你呀?怎麼樣,你是來入隊的嗎?」他走近後也終於才發覺是我,我搖搖頭,把球往高處一拋丟進去。

  我站在鐵絲網外,看著他們在我認知裡做的「毫無意義的事」,接滾地球、高飛球,打擊練習,還有基礎的體能、肌力訓練,每個人雖然都一副十分疲累的模樣,但他們的嘴角都掛著我的表情不曾出現過的滿意笑容。把視角轉向小魚那一邊,她正在認真的紀錄每個球員的訓練狀況,看到有人表現不錯就大聲鼓勵「很好呢,還要加油噢!」心底突然浮現一種想法:如果能夠在這裡找尋到並向世人證明自我價值的話,那麼加入這個球隊似乎也不是件壞事……。

  抱持著這種想法,我安靜的看完了球隊的所有訓練,雙手不知不覺抓住了鐵絲網。




  「大家辛苦了!」小魚收拾好記錄單後從天色昏暗的球場走出來,我兩手插進口袋,站在門口注視著她。

  她看到我像是陡然碰到了稀有保育動物般跳了起來,吃驚的對我說:「我還以為你會覺得很無聊就先走了呢。」

  「不會啊,」我的臉別開她的視線:「其實也不是說多麼無趣啦,棒球這個運動。」

  她突然跳上來抱住我,「真的嗎?那你要加入球隊囉?好開心噢!」我趕緊咳了兩聲,她愣了兩秒鐘才驚覺她現在像印魚依附在鯊魚肚上,整個身體正緊貼在我身上,她脹紅著臉把我推開。「對不起噢,好像有點太過於得意忘形了,嘿嘿。」

  莫名的感覺竄進我的喉頭讓我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好什麼也不說的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她跟在我後頭。




  「喂,拿去。」我在飲料機投了一罐錫蘭奶茶、一罐黑咖啡,奶茶遞給了坐在河堤斜面水泥地上的小魚,她點頭表示謝意後就自顧地喝了起來。我拍拍她左手旁的地上,一屁股坐下去,打開黑咖啡後想了幾秒。

  「晚上喝黑咖啡小心睡不著噢。」她斜眼瞄著我手上的黑咖啡說著。

  我喝了一口,頭往右撇盯著她說:「沒關係,反正想要嘗到什麼滋味,本來就要付出相等價值的犧牲才能得手。」

  「從小到大還沒看過和你相同類型如此孤僻的人哪。」她又灌下了一大口的奶茶,呼了一口「啊哈」,一臉滿足的說:「一天的完結還是以喝奶茶最好了!」

  「每個人都發生過足以毀滅原來率真內心的背景事件吧,只是被傷害程度的大小不同,受害者本身能夠承受的力度不同,才導致了日後對世界的不同封閉程度。就某種意義來說,妳、我、廣告行銷、電視演員、資訊工程師、作家、總統,基本上都是持有相同黑暗心靈空間的普通人哪。」

  她抬頭想了一下,姍姍的說:「對我來說那可真是難以想像的複雜事情呢。人啊──總是會碰到不順遂的事,快樂的事、悲傷的事、痛苦的事、憤怒的事、空洞的事、討厭的事,很多很多事都會像郵包炸彈一樣充滿驚奇的炸開噢。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得不一件一件去拆開,這是每個人生下來就得背負的使命啊,總不能說你突然說不幹就不幹了吧?想要享受活下去的權利,卻一再逃避盡活著的義務,抓抓屁股、挖挖鼻孔跟上帝說『不好意思,實在是承受不住了呀,所以這義務只好請去找其他人幫忙完成它吧。』上帝可是不會接受的噢,因為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義務要盡啊,哪有可能再多負擔你多餘的那一份呢?如果為了不負活下去的責任就擅自了結自己的生命,連自己生命活著的權利都抹煞掉的話那更是可惡呢。讓那些無時無刻都在關心自己的人,在死後還得背著失去摯愛的悲傷繼續痛苦的生活下去,這實在是太糟糕了呀。」

  「如果……如果了結自己生命的人,身旁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有任何一個想去關懷他,想去愛他的人呢?那這樣的罪惡,是否就自動被消弭了?」

  「沒有喔,還是會有愛他的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罷了。也許在世界遙遠的另一端,也許在世界的盡頭,總之一定會有的啦!如果沒有的話,還有上帝呀!」

  「妳還真是樂觀啊。」我無可奈何的放下瓶罐:「再辯論下去就會改變題目到宗教性質的領域了,所以還是就此打住吧。況且要說服妳好像有一定的難度……」

  「看樣子我的口才和邏輯還算不錯嘛!」她得意的用鼻子吐氣。

  我捧腹大笑了十秒鐘,接著說:「不,不是妳的辯論技巧或邏輯的關係,而是妳所堅持妳只相信在妳認知內的事物。這叫做固執,而應付這種極端固執的人是最棘手的……」

  她聽了有些沮喪的說:「嗄,原來是這樣啊……我以為我終於可以擺脫『傻』這個字的外在束縛了呢。」

  「跟那些現在生活沒有目標,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的人相比,妳已經算是聰明絕頂了,所以不要自怨自艾啦。」我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她笑著點點頭。

  「我……
我……曾經被很多人寄予厚望,也曾經讓很多人失望過。如果不是妳介入我的生活的話,我想我可能要這麼頹廢的過完一輩子吧。」說完我掏掏口袋,把薄荷涼菸和打火機握在手中,朝河中心的方向用力丟了出去。

  「咦……啊!」她吃驚的大叫。

  「如果要運動的話,就不能再抽菸了吧?」我帶著笑意看著她逗趣的肢體動作,她反應過來後馬上跳起身來額手稱慶。

  「那麼,請多多指教!我是社區棒球隊的經理佳妤,衷心歡迎你入隊噢!」她鞠了一個接近九十度的躬。

  「也請妳多多指教囉。」我富饒意味的望著她,拍拍她的肩膀。


雨天(8)


第八章 



漢文


  「星期一、二:慢跑十公里、衝刺一百公尺六次、啞鈴訓練四組兩循環(十五、十八、二十、二十二下)、傳接球一百八十球、滾地球一百五十球、打擊練習三百下。

  星期三:休息

  星期四:慢跑六公里、衝刺一百公尺八次、啞鈴訓練四組(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下)、傳接球一百二十球、滾地球九十球、打擊練習兩百下。

  星期五:慢跑五公里、衝刺一百公尺四次、傳接球一百球、滾地球七十球、打擊練習兩百下。

  星期六:各隊友誼賽。如無友誼賽則同週一、二菜單。

  星期日:休息。」

  我們整隊站在休息室的門口前,每個人像是失智般張大了嘴巴,看到這張訓練菜單後都啞口無言。在隊員面面相覷之時,隊長和教練走了過來,教練不耐煩的揮揮右手,意示著先叫我們進去休息室內。我們像是被牧羊人趕往下一塊肥美草地的呆頭羊群般乖乖的遵照指示。

  隊長在看到我們紛紛就座,悄然無聲等待著下一個指示之後,他清清喉嚨,趾高氣昂的說著:「這一季我們終於如願以償的打入了前四強,是平了我們這社區創隊史以來的名次最高紀錄;但我在和教練討論了許久之後,認為我們如果依照著以前輕鬆毫無負擔的練球方式的話,那麼我們的驚奇之旅大概就會在此告一個段落了吧,就這樣裹足不前。如果各位就這樣因此滿足的話,我和教練可是會十分傷心的。對我們來說,都已經攜手走到這一步了,只差解決掉兩隊就可以觸摸到那如夢似幻的獎盃,想要獲勝的人,想要爭取榮譽的人應該都會有那種積極向前的渴望吧!因此……」隊長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教練咳咳嗽,繼續接下去:

  「因此,我打算加重訓練的份量,如同這份菜單上面所寫的,我希望在兩個禮拜後的準決賽前,我們能夠依照這份訓練菜單來做訓練。當然,我很清楚大部分的人都加入這個社區棒球隊,在心態上多半都是玩票性質,也有只是單純想運動、想瘦身才來加入的,這些我都知道。不過在加入的同時,各位也該體認到,我們這支棒球隊,這個隊伍是要贏球的,在沒有勝敗分野的大前提之下,任何的放鬆都是無稽之談,只有在球場上我們才能夠證明這個隊伍的真正價值。該說的、我想說的都已經毫無保留的向各位訴說完畢了,現在該是輪到你們來告訴我……你們想贏嗎?」

  休息室安靜無聲,沒有一個人回答。

  「你們想贏嗎!」教練竭聲嘶吼的提問灌滿了整間休息室。

  過了三秒鐘,懶散的應答聲才此起彼落的冒出頭:「想……」

  「很好!」教練激動的口沫橫飛:「那菜單就這樣敲定了,我希望不要再有人有任何疑問!」

  大家一聲不響的走出休息室,準備今天的練習,只剩下我和王浩還留在休息室。

  「他媽的……是隊長就可以這麼武斷嗎?再說,隊長自己也沒強到哪裡去,那囂張的嘴臉讓人以為他是剛打完美國職棒回來勒!」王浩啐了一口。

  「我能體會隊長想贏球的心情啦。」我安慰王浩說。

  王浩把手套用力砸向置物櫃,冰冷的金屬碰撞聲「砰!」伴隨著他緊接而來的破口大罵:「有誰會不想贏球啊?但是沒德行、又沒實力的人當上了隊長以後還敢這麼跋扈,好像整支隊伍都是以他為中心運作的,想到這一點就讓我十分的不爽啦!」他馬上把頭轉過來,目不轉睛地從頭到腳打量著我,看得我有點頭皮發麻。「你當初真的應該要接隊長的,」他轉身把掉在地上的手套撿了起來,拍一拍:「至少你比那雜碎要來得強多了,無論是防守還是打擊……」

  「噓,小心隔牆有耳……」我調侃他,接著語重心長的說:「如果他能夠帶領我們贏球,我是心服口服的。雖然他的處事風格可能有些爭議性,那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至少,我們就算一路上跌跌撞撞,表現時有起伏,好歹也擠進了四強……」

  「也是啦。」王浩心情緩和了不少。

  我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說:「再忍一下就過去囉,無論結果如何……」

  王浩沒說什麼,只是故作輕鬆的聳一聳肩。

  在我準備踏出休息室時,王浩突然用聲音攔住了我:「喂!你……小魚……」

  我轉過頭去,看見他右手伸了出來,彷彿正想說些什麼。「什麼?」我略帶疑惑的回應他。

  他停了一下,喉頭像卡了魚鯁似的,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你覺得小魚……」到這裡時卻欲言又止:「唉,算了,別理我。我們出去吧。」




  「喊聲嘿!」「唷!」「乓噹!」

  戴著黑色墨鏡的教練手持著鋁製球棒,在打擊區用力地揮舞著球棒,親自打滾地球讓球員們接。

  「下一個,王浩!」教練吆喝著,王浩走進內野中,答:「有!」

  「喊聲喔!」「嘿!」「乓噹!」

  白色的球化作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光芒,平行且低空的橫掃出去。王浩蹲低,把手套壓開,已經準備好接這顆球時,球卻突然一個快速下墜擊地後往上彈跳,不偏不倚的擊中了王浩的大腿內側。

  「啊!」王浩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臉色發白並緊咬著嘴唇,我和其他隊友趕緊提著醫藥箱上前,先幫他噴了一下冷凍劑。

  小魚在幫王浩搓揉大腿的時候,王浩臉整個紅的發燙,即使看起來很痛也要故作堅強的說:「不用幫我揉,我沒事啦!」

  隊長在看到大夥兒擱置著練球不理,都跑去王浩身邊關心,臉色不悅的走了過來,大聲說:「搞什麼呀!一個人受傷就都可以不用練球了嗎?把他抬下去,其他人繼續練習!」

  我在聽到這句話時,理智線彷彿被一大群拿著小剪刀的小矮人們喀嚓喀嚓的一刀刀剪斷,顧不得在場還有其他人,我轉身站起來指著隊長:「你怎麼可以這麼沒同情心?王浩難道不是我們的隊員嗎?隊員受傷了你也可以不聞不問,反而指責來關心他傷勢的其他人?」說完我便作勢要衝上前去,在我身旁的人二話不說馬上抱住我,而隊長只是冷漠的打量著我,隨即回到了打擊區上和教練竊竊私語。

  「別這樣!」剛剛原來是被安慰者的王浩,這時反而躺在地上,雙手撫摸著大腿疼痛處,語氣無奈的安慰我:「忍一下吧!別把隊上氣氛搞砸了。反正,我怎麼樣都沒有關係……」

  小魚在王浩的右手邊,面露擔心的看著他說:「真的無所謂嗎?走,先去看個醫生吧。」

  王浩只是臉熱靦腆的搖了搖頭。




  我拖著疲憊了一整天的身軀回到了家中,隊長那冷漠的表情仍讓我無法釋懷。在走上樓梯要回到房間時,我愈想愈氣憤難耐,還破口大罵了一聲「媽的,死雜碎!」結果在廚房做菜的老媽還特地跑到樓梯間來察看我到底是吃了幾磅的TNT炸藥。

  回了房間,轉開了音響,五坪大的房間內馬上飄散著保羅‧安卡(Paul Anka)的《Diana》;但這仍無法平息我心中波盪的情緒,我跑進了浴室,沖了二十分鐘的冷水澡,雖然現在周圍盡是夏天的味道──枝仔冰、搖滾樂團的海報、冰啤酒、捕蟬網、綠油油的山嶺──不過在沖了這麼久的冷水澡後,身體畢竟還是難以承受長時間浸浴在不符合生物體溫的沁冷之中。

  打開門時,全身竟不由自主的狂發抖,我趕緊披了一件白色浴袍,衝下樓去沖泡了一杯熱可可。每當心情不穩定時,只要喝了幾口熱可可,波瀾的情緒也會逐漸得到趨緩。腦袋隨著空間的靜謐而一起放空,這個世界的聲音被熱可可、白色浴袍、冷凍劑所架構起的防護網所隔離著,被排擠到一點能量形式,或是象徵形式存在的聲音,一點一滴都不剩。

  只有一道聲音,突然無預警地闖了進來。

  「叮咚──」門鈴聲響起,劃破了我和這個世界的短暫隔閡,我起身走至門前,緩緩將門打開。小魚正站在我的面前,自認為俏皮淘氣的打聲招呼:「喲呵!打擾囉。」

  我搔搔頭皮:「妳怎麼會來我家?」

  「你家門牌上可沒有掛著『請勿打擾』的警語啊。」小魚吃吃一笑,繼續說著:「其實呢,我是想來和你講一件事情的──方便現在出門一下嗎?」

  「噢,當然可以。」小魚突然瞪大了眼睛注視著我的身體,當我往下一探時,才發現我現在還正在穿著白色浴衣,而那中間纏身的腰帶已經開始搖搖欲墜。

  「該死,等我一分鐘。」我立刻奔了上樓,換了一套水藍色運動套裝就匆匆忙忙的衝了下樓,我紅著臉對她說:「不好意思,剛剛在發呆,才不小心疏忽了……」

  小魚板起臉孔嚴肅的說:「你是變態!」然後轉過身走出門。正當我想衝上去再解釋時,他突然又轉過身來,我們兩個馬上迎面撞上,幸好我趕緊拉持住她,她才沒有倒在地上。

  「啊!對不起……」我語帶歉意的說著。

  小魚的臉頰像是河豚禦敵一般鼓的大大的,隨即又用鼻子「哼」了一聲走了出去。

  女人心真的是海底針呀,我想。


雨天(7)


第七章


秀雅


  "Agitato!(註一)"老師擊掌的拍子陡然加快,情緒也跟著這個字眼一齊激動了起來。

  十指在琴鍵之間如絲絹觸身般柔順,有時又如兩軍交戰般鏗鏘有力,在樂符激昂之處,我不自覺的閉上了雙眼,全神陶醉在音樂的沉浸之中。

  「好、好!」她笑著用力鼓掌,走近我身旁,拍拍我的肩膀說:「今天就練到這裡,辛苦妳了!」

  我露出了近日以來不曾有過的笑容,站起身來緊緊擁抱著老師,聲音有些顫抖的說:「謝謝,謝謝老師您!」

  「進度終於趕上了呢,」老師繼續拍拍我的背說著:「雖然中間一度發生了許多事,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的;不過,還是咬緊牙根走到了終點前面了呢,妳真的是堅強到超乎了我的想像以外噢。」

  「嗯嗯,那都是多虧了老師您耐心的教導……」說著說著,自己也不禁笑出聲來。

  「別虧我了!」老師輕描淡寫地鬆開了代表著感謝的擁抱,從胸前口袋掏出了一包水藍色薄荷淡菸,左手指指門外,我點點頭,她就走了出去。

  那個從胸前口袋取出東西的象徵性動作,讓我的腦海突然浮現了幾天以前──也許已經過了幾十天那麼長,時間在記憶中是不可靠的記事本樞軸,在咖啡廳門外,女服務生對他所做的動作……

  門扉嘎然作響,父親探頭探腦的往鋼琴室內尋覓著誰,看到我坐在椅子上發愣,才打開門緩緩走進來。

  「練完琴了嗎?」父親摸摸我的頭,在他身上又很明顯的可以聞到淡淡酒精的氣味。

  「嗯。」我只是輕輕的點點頭。

  父親不再言語,我也不再言語,他抱著我的頭依偎在他酒氣薰天的肚腩上,良久沒有言語。

  他的手慢慢從我的髮隙上移開,那一瞬間我和他的眼神四目相接,空洞的眼神彷彿要將我剛練完進度的喜悅一股腦地通通吸進去。

  「老師人呢?」他無意識的舔舔稍微龜裂的嘴唇。

  「噢,她剛出去了。」

  「嗯。」就像機器人被下了指令,父親僵硬且生疏的往後退了幾步,然後,他兩頰因為難得的笑容而顯得扭曲的對我說:「比賽要加油喔。」就轉了身,出了門口。

  頭也不回的出了門口。

  安靜到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還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而已。




  我坐在鋼琴前,指尖放在黑白琴鍵上,思索著母親的一席話,她和父親模糊的互動身影,她在父親和我之間扮演了什麼樣的意義。

  父親在當我們還住在小公寓的時候,晚上獨自一人盤坐在陽台,把握著酒瓶和月光為伴,一口一口的黃湯下肚,在酒酣耳熱之際,他總是會抬頭望向月色皎潔的暗夜,對天空發出嘶吼的怒怨:「為什麼妳就這樣走了呀!為什麼就這樣拋棄了我就走了啊!」說著說著不禁彎下腰來抱頭痛哭,年紀還小的我總是躲在窗簾後面一起偷偷啜泣,我以為只要和他一起流淚,就算是分擔了他的痛苦,因為我天真的認為我們失去的是同一個人。

  長大後才發現原來不然。我們所投注的,和被授與的愛的等級,相差了太多太多。

  母親在加護病房要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瘦弱的手摸著我小小的臉頰,一字一句吃力的說著:

  「絕對不要……盲目的看到漂流在生命河流中的浮木,就無意識地牢牢的抓緊喔!就算在之後獲得了滿滿的幸福,也是如此……。」

  當然,那時年紀還小,才剛脫離嗷嗷待哺的我,不可能體會到這句話所附帶的內層意義。那太難懂;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樣。

  至少,抱著我的父親,就聽出了那絃外之音。但他什麼話都沒有說,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不知道現在的他在做些什麼呢?在練棒球嗎?

  怎麼會好端端無緣無故的想到他呢?

  五根手指頭不自覺的彈出了舒伯特(Franz Peter Schubert)的《妳是我的安慰》(Du bist die Ruh)(註二)

  "Dies Augenzelt
  (深藏著靈魂的肉眼,)

  Von deinem Glanz
  (被你的光芒所佔據。)

  Allein erhellt,
  (孤獨已被光芒驅離,)

  O füll es ganz! "
  (完全充滿我的肉體!)




  彈完了這一小節,我閉上眼睛,想著在遇見他之後發生的許多插曲,想著想著……啊!那把在維也納買到的,上頭有一大堆黑色音符的雨傘還在他那裡呢。

  他可能早就已經遺忘了吧……

  我嘆了口氣,關上鋼琴蓋,拿著乾淨的布擦拭了一下琴蓋。




  「醫生……醫生說些了什麼?」

  正當我走至門旁,我偶然聽到了老師和父親間的對話,一陣薄荷香從門縫中飄散進來。

  「情況還蠻糟糕的,」父親的聲音從耳際竄進,「糟糕」兩個字不斷在我心中無限迴盪。「肝的狀況好像已經到了末期了呢。」

  「這麼糟?」老師的聲音從穩定轉為尖銳。

  父親咳嗽了兩聲:「想試圖用酒精來麻痺自己,去遺忘一個早該遺忘的,連過去一起的溫存都早已消逝在風中的死人……結果就是自己也黯然的走上了這一條重蹈覆轍的道路呀。哈哈!」

  「哈哈」兩聲,那附帶著空洞的情感,讓我不寒而慄。

  「別這樣說,你女兒還在裡頭……」老師的聲音又轉為害怕的顫抖。

  「她遲早也會知道的。」父親又咳了幾聲,才說話:「這些年來都不曾把更多情感寄託在她身上,真的是很對不起她……」他頓了一下,又說:「但是,我就是沒有辦法忘啊!沒有辦法……再把那份該給她的情感,像施捨般地分割給女兒。」

  聲音停了,過了約略幾分鐘,才又響起了老師的聲音:「畢竟是你女兒啊。你就不能多愛她一些嗎,像對待你妻子那樣,全心全意付出的愛?」

  「我不過是她的浮木啊!」父親的聲音突然高亢起來,嘶吼聲是彷彿要把隱藏多年的憤慨一口氣給傾倒出來:「我辦不到,辦不到……」

  門的另一頭,漸漸傳來了父親的哭泣聲;但,這次我沒有哭泣。

  我沒有哭,因為那救贖的淚,早已流乾……




  隔天早晨,我抵抗著睡意的侵襲意志,換上輕便的裝扮,戴頂用來遮陽的白色鴨舌帽就出了門,向河堤走去。

  在經過Kevin的理髮店樓下時,我停了一下,朝二樓仰望,他養的黑色小八哥在籠子裡蹦蹦跳跳,二樓悄然無聲,看似沒有人在的樣子。正當我掉頭繼續向河堤邁進時,窗戶刷的一聲打開了,接著就聽到Kevin暴怒的吼叫聲響:

  「吵死了,臭鳥!早上就不能安靜些嗎?」

  我張大了嘴巴看著他,他也看到了樓下張大嘴巴的我,笑得闔不攏嘴,指指身旁的鳥籠,作出一副莫可奈何的姿勢。

  「早安!要一起吃早餐嗎?」他不怕丟臉的大聲喊說。

  我點點頭。




  「推薦這裡的蔬菜蛋餅喔!份量超大,保證吃到吐……」

  我和他正站在早餐店門口,看著櫃檯上的菜單,苦苦思索著該吃什麼好。

  「還有這裡的奶茶,老闆可是放了些獨門香料進去喔,非常好喝……」

  我對他比出制止的手勢:「Kevin,可以請你安靜些嗎?和你一起吃早餐的興致都快沒了!」

  他作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搖搖頭,用手捂住嘴巴。

  我噗哧一笑,把他放在嘴巴上的手移開,笑著對他說:「哎喲,跟你開玩笑的啦!」接著把頭轉向老闆,告訴老闆說:「那就來一份蔬菜蛋餅跟一杯中冰奶茶囉。」說完我還不忘對著Kevin眨眨眼──

  而他也同樣的對我眨眨眼。




  我和Kevin說出父親和鋼琴老師的對話時,他拋開平日的開朗笑容,顯露出難得才出現的哀傷。但那哀傷究竟代表的是何種意思,我不敢確定。

  「所以,妳父親的狀況……真的有這麼糟糕嗎?」

  「聽起來像是呢。」我看著他那少曾在我面前露出的表情,顫抖的說:「怎麼……怎麼會這樣?」

  「承擔了太多太多的情緒了吧。對妻子逝世的悲傷、對妻子那句話的憤怒、對女兒的愧疚、對自己生活的空虛,總結起來讓他的微小意志承受不住這一連串的精神轟炸,想企圖利用酒精來輔助自己走出這些情緒下的陰霾,可惜在還沒成功之前,先把自己的身體給賠掉了……」

  「為什麼他都不和我說呢!」我在Kevin也透露出了壓抑許久的憤怒:「母親也好,我也好,他在想些什麼,從來都沒和我分享過,一次都沒有……他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作是他的女兒呀!」

  「男人是一種不會也不去想如何表達出自我意志的動物,遇到痛苦的事、悲傷的事,總想要自己一個人像耶穌背負著十字架般,盡數承擔下來。但是有些人明明沒有辦法一個人承受,還要對其他人外表裝作堅強,實際上胸膛已經淌了許多血漬……」

  他息了一口氣,接著說:「我能夠明白噢,明白你父親的無力感。」

  「那你覺得他的做法是對的嗎?」感覺我的神智要變得歇斯底里了。

  Kevin似乎有點被我嚇到了,他趕緊搖搖手說:「當然不對啦,一個人做出超過他能力範圍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去讚許……」他吞了一塊冰繼續說著:「我只是說,我很能夠理解你父親的做法而已,不代表我認為他做的是對的。」

  我低頭不語,完全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對這個早已宣判死刑的議題插什麼話。

  「如果妳想要一口氣解決這些年來妳和妳父親的糾纏的結,那麼就在成果發表會上證明給他看吧!讓他知道妳女兒不是你想像中的那麼脆弱,一缺乏了父愛就什麼都做不成。」

  Kevin丟給了我一個迷茫道路內的出口光芒,我倏地站起身,撲向Kevin,緊緊抱著他,眼淚不爭氣的撲簌簌流下。他什麼都不再說,只是靜靜的,帶有節奏的拍著我的背,做出一個安慰的象徵性動作。

  但我感受到,那動作不只是象徵性的。


雨天(6)


第六章


漢文


  "I'm all out of love.I'm so lost without you,I know you were right,believing for so long......"(註一)

  有一陣甜美莞爾的清脆歌聲在我耳際輕輕響起,我努力撐開疲憊不堪的眼皮,朦朧的看見了一個窈窕身形,不過我在意識清醒前就又閉上眼睛,這也許只是無意間闖進心房的幻夢而已。

  "Love,what are you thinking of? "

  我立刻從床上跳了起身,慌張的四探周圍,精神在聽到這句歌詞時像被恐怖片嚇到一般都清醒了。

  綠正似笑非笑的坐在書桌上,雙腳像頑皮小孩似的擺盪搖晃。「早安!」她說,並握拳舉起右手。

  「噢,早啊。」我假意還沒睡醒,揉揉雙眼,突然彷彿有股電流從腦中竄過,想起什麼似的說:「不對呀,妳在我房間幹什麼?」

  她轉轉手上的鑰匙:「嗯?你似乎忘記了,昨天和我做過什麼樣子的約定了吧?」

  「哎喲!」我慌張的跳起來,搔著頭說:「現在幾點了?怎麼不叫我起床呢?」

  「嘻嘻,不用急啦,現在還早呢。」綠從桌子上站下來,我這時才仔細看清楚她今日的裝扮,和平常那股高雅端莊不太一樣:白色小可愛,裡頭穿了一件紫白色相間橫條紋襯衣,小可愛中間印有黑色反白的切‧格瓦拉(Che Guevara)肖像;黑色喇叭褲,上頭鑲嵌著銀色珠子所串聯起來的花朵圖案;一對軟綿綿的小耳垂上掛著亮銀色耳墜;腰際間的銀色皮帶閃閃發亮,中間還有一顆詭異的暗金色太陽圖像。

  我很驚訝她這突如其來的改變,很像是為了要湊合著那看不見的什麼所做的巨大改變,就很像是小甜甜布蘭妮(Britney Jean Spears)剛出道時的清純模樣,到現在的放蕩不羈這樣的例子一般。

  「只是很想趕快看到你嘛。」綠綻放笑顏的時候真的是美麗的找不到形容詞能夠描述,可惜我到此刻還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她的笑顏──那真正的、發自內心真誠的笑顏,就像現在她佇立在我房間如此笑顏燦爛一樣,只願意和我一個人分享。

  「真是讓人措手不及呢。」我邊穿上綠昨天送我那件A-Rod的球衣,在櫃子翻箱倒櫃才找到一件令自己滿意的靛藍色牛仔褲,「一個美貌非凡的女生在我不知覺中潛進我房間,我可是會害羞到無地自容呢。給一個淑女看到男生的生活醜態真是不太應該。」

  「少來了,」她吐吐舌頭:「又不是沒進來過你房間,沒看過你現在這個沒穿褲子的蠢態……」她話說到這裡,突然止住了,接著她一隻手捂住嘴巴,一隻手對我亂揮舞。「剛剛說的話千萬別放在心上噢!」綠小聲咕噥時,小小的瓜子臉漲的通紅。




  我和綠在家裡接受完老媽豐盛的中式早餐後便出門,老媽在我穿鞋子時還不忘努努嘴,手肘猛敲我,賊頭賊腦的說:「好小子,不錯嘛!看樣子進展很快呢!」

  「媽!」我咬著老媽的耳朵抱怨:「不要亂講話,我和綠只是一般的青梅竹馬……」

  「人家綠可是個好女孩呢,對你這麼好,早上她進去你房間時,我問她說要不要叫這個臭小子起床,她跟我說:『不用啦,伯母,我來的太早了,就讓他再多睡一會兒吧。』你看看也不知道是上輩子燒了多少好香,居然給我相中這麼棒的未來媳婦……」老媽說完還不忘低頭吃吃笑一番。

  「她等了多久?」

  「兩個小時多吧。」老媽往我頭上拍了一下,說:「你噢!你有這麼棒的女孩還不好好珍惜,如果沒和她順利交往的話,我就扣你的零用錢!」

  我沒有回應老媽的話,因為我的腦海已經被「兩個小時多吧」這一句話給全盤佔據住了。

  此時綠的臉龐從門縫的另一側探進來,嘟著嘴對我說:「穿鞋子也穿得太久了吧!」

  有無數串電流從頭到腳炸壞我的神經元似的,我趕緊跳了起身,陪笑道:「抱歉抱歉,我們這就走吧。」

  在我關上門扉的那一刻,我看見老媽臉上按耐不住的勝利笑容,和她右手高高豎起的大拇指。




  我們兩個走到了我家附近的公車站牌前,她停了下來,仰視著公車站牌花花綠綠的路線圖。

  「我們搭公車吧。」她伸手探進口袋取出黑色皮包,掏了一點零錢出來遞給了我,我雙手握住她伸出來的那隻手,讓她握拳再推回去。

  「哪有出門男生要女生出錢的道理?」我嘮叨的打開皮夾,赫然發現盡是千元大鈔……

  她噗哧一笑,握有零錢的手再度伸了出來:「我知道你是有錢人,也知道你極有騎士精神,不過當自身都變成泥菩薩想過江時,還是乖乖的接受別人的幫助吧!」

  我只好表情僵硬的接下她的零錢。

  在等公車的閒餘時刻,她分享著她的大學生活,我也和她談我在棒球隊的練習狀況和糗事。其實在此之前,我全然不知道她在大學的生活過的如何,雖然有一半的原因是她並沒有主動向我提起,但相較於我時常分享我的心事給她,請她無私地擔任自己的聆聽者,我顯然自私許多。

  而這股愧疚感,加上在我出門前聽到老媽所說的那句話,逐漸擴散放大,蔓延並滲透到了我的內心之中。我感覺在我體內,好像有什麼事情、什麼和綠之間的連結正在逐漸產生微妙的變化。

  「妳想去哪裡?」我突然問起了她的目的地。

  「嗯,這個嘛……」她若有所思的說:「是一個我想去很久的地方,屬於我的夢幻天堂。」

  「夢幻天堂?」我略感吃驚的說著。綠很排斥提到任何宗教上的名彙、思想、體制等任何有關於宗教性質的一切,對她而言那些東西太過飄邈且不切實際;然而現在從她口中脫出「天堂」這個名詞,十足給了我極大的震撼。

  她眼皮微垂的說:「嗯,一個我想去很久的……而且我只希望那一個人和我一同分享這個地方而已。」

  聽起來這原本該隱喻在句子之中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我並沒有再答話,左手不自覺的緊緊牽住綠的纖細右手,作為一個回答。

  但她卻輕輕的掙脫開我的回答,這讓我有些錯愕,她對我投以狡詰的一笑。

  女人心真的是海底針啊,我想。




  我們坐上公車,車上有一團看起來是要去登山的老伯伯、老太太們,和一團看起來也是要去遠足的幼稚園小朋友們。車上有著明顯的兩邊分野:一邊是以小孩的嘻笑吵鬧聲為主,一邊是以老人們以閩南語大聲交談為主。兩種吵雜的聲音相互混合,被壓縮在小小的公車空間內,就顯得我和綠特別的安靜。

  我們兩個找了位子坐下,我坐在靠近車窗的位置,手托著腮,臉被和煦的風輕撫,讓思緒格外清醒,再看著窗外沿途的風景,耳朵彷彿接收不到車內吵雜的口語,只剩下車內電風扇呼呼旋轉的聲音而已。

  過了不久,右肩突然沉了一下,原來是綠的頭側著依偎在我肩上睡著了。望著她緩緩呼吸的起伏,睫毛上還殘留一點未抹均勻的睫毛膏,唇蜜在光線照射下閃閃動人。我把視線往下一瞥,看到了她那富含意義的美麗手指上,戴了一枚上頭鑲有便宜小碎鑽的普通戒指。

  那是綠在歡慶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我所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我的視線始終停在那裡,看著手指和戒指相結在一塊,所賦予給我的模糊意義。




  我們在山腳下的,由椰子樹搭建的公車亭下了車。前方幾百公尺之後是一大片的綠油油林木所構成的山,有一個很明顯的入口,兩旁佇立著兩塊光禿的神木。入口的四周有許多小吃攤販,我買了一根大熱狗,綠買了一支粉紅色的棉花糖,「我們進去吧。」綠舔著棉花糖對我說。

  入口進去後是一條長長的,用木頭搭建而成的步道,兩旁的欄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串小燈籠,雖然因為現在還是艷陽高照的大白天而燈籠沒亮著,不過如果是晚上再來的話,那氣氛應該是相當幽雅的。

  綠挽著我的手亦步亦趨的緩緩走著,約略走了十分鐘,兩旁的樹林逐漸向後面褪去,看樣子是抵達了目的地了。

  我們現在正處身在一座吊橋上,吊橋的結構看起來很新,朱紅色的鋼架和充滿現代感的流線設計,和剛剛融入大自然的香松木步道,兩邊幾乎呈現不協調的矛盾狀態。

  吊橋的起點和終點旁各有一個木頭小階梯往下延伸,通往橋下的湖畔。湖水像是被和天空一齊潑灑了油性顏料般,在橙黃的陽光映襯之下讓天空的湛藍更加的鮮麗清澄。

  湖畔旁有間匆促搭蓋起來的小木屋,小木屋旁有個停放幾艘寬板木舟的碼頭。我和綠沿著階梯慢慢走下,到了小木屋前,有名戴老花眼鏡,白襯衫外加卡其色吊帶褲,穿著灰色長襪和New Balance球鞋的老先生正一邊摸鬍子,一邊翻著報紙。桌上的收音機正在撥放準點新聞。

  綠向老先生前面的窗戶敲了敲,「伯伯,我要兩張學生票。」老人緩緩抬起頭,推了一下老花眼鏡,仔細的上下打量了我和綠良久之後,嘴巴才湊進麥克風旁,用帶有一點大陸口音的國語一字一句清楚分明的說著:「兩個人兒,總共一百元,謝謝。」

  我付了錢後,老人戛然起身,丟下正在閱讀的報紙和正在收聽的新聞,領著我們兩個走至碼頭。到了碼頭後,他把其中一艘船綁在柱子上的粗麻繩以熟練的速度解開,在做此一動作時大概是覺得太無聊,老人的頭撇向我這邊,咧嘴一笑,用手指指著正在幽綠湖水畔,綠的方向對我說:

  「少年欸,帶著女朋友來這玩啊?」

  「不是啦,不是女朋友……」我無力的反駁,反正任何人看到這副景象,都會口徑一致的說同一個他們心中所認為的最佳答案。

  「不要緊啦,小兄弟。」老人把麻繩解開後拍拍手掌,再拍拍我的肩膀說:「想知道這個湖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沒有關係。」我雙手亂揮,深怕他給了我一個輔佐在他心中是最佳答案的最佳名詞。

  「二南湖(註二)。」老人突然拋出了奇怪的答案。正當我苦苦思索著這個名詞代表了什麼意思時,綠隨即湊了過來。老人們讓我們小心翼翼的踏上船,教我們使用木槳和船側邊掛的救生衣用法後,就慢慢踱步回他的小木屋,繼續翻著他的報紙,聽著他的收音機,彷彿剛剛完全沒有人跡打擾到他的愜意生活似的。

  「剛剛你和伯伯聊了些什麼?」綠好奇的摸摸木槳。

  「沒什麼。」我立刻把她手上的木槳拿了過來,開始使力的滑。




  現在是接近中午用餐的時刻,而我和綠就像兩個無所事事、玩世不恭的傻子,頂著炙熱的陽光在船上划著船槳,綠則是雙手抱著膝,一邊哼著我沒聽過的曲調,一邊望向遠方的風景。

  湖畔旁並不是擠滿了參差不齊、種類五花八門的樹木,看樣子主人是有用心規劃這裡的意圖。圍繞著整座湖畔有一個用灰色石磚舖好的人行步道,那步道沿著山的坡向逐漸往上攀升,在吊橋右側坡度才又逐漸低降。步道每隔五十步的距離就設置一張兩人座石椅、一個木製垃圾桶和一盞石雕燈籠。在我們慢慢滑向湖中心的同時,也有兩三名穿著運動套裝的婆婆們聊著天,沿著步道健步著。

  靠近碼頭的方向,有一個木板搭起來的小島,上頭放了幾個鐵籠子,有些鴨子正懶洋洋的躺在裡頭呼呼大睡,其他鴨子則是在湖上緩緩滑行,在湖面上畫出一道道靜靜的波紋。

  當木舟到達湖中心時,烈陽已經被遊蕩的雲朵遮去了大半,惱人的陽光逐漸黯淡了下來。帶有涼意的微風此時吹進木舟內小小的空間,我和綠一起躺了下來,享受這段無人叼擾的輕鬆時光。

  「我想問妳噢,」我用手臂擋住陽光,更直接的說法是我我想在不看見綠的臉部表情之下,聽聽她的回答。「其實這個問題耽擱在我心裡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嗯?」我聽見綠將身體移動的聲音,她的氣息聲在我耳際微微迴盪。

  「以前在妳身邊有這麼多對你很好的人,無論是在物質方面也好、精神方面也罷,我覺得他們都把他們最好的一面奉獻給了妳……那為什麼妳沒有試圖去接納他們,哪怕像是蜻蜓點水式的愛情也好?」

  「你知道為什麼各式各樣的神,會有各式各樣的信徒嗎?」

  我頓首想了一下,「不知道耶。」

  「那是因為信徒願意發自內心地接納神;神也願意發自內心地接納了信徒。的確我知道那些曾經對我很好的人,是真的掏出內心的真誠;但他們並沒有決定性的因素──讓我也能夠真誠的包容他們,面對他們我無法辦到。」

  「可是,在你面前我就可以辦得到噢。」綠隨即補上這一句。

  「咦?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嗎?『我們都是一看到救命的浮木,就想拼命緊緊抱住不放的落水狗。』你和我最為相似的就是這一點吧。我知道當你的生命巧遇上那位女生時,你就一心認定她是你最後一塊救命的浮木了,說不出原因為何,但我就是有這股感覺……」

  「綠!」我試圖打斷她接下來要講的話,不過她的食指馬上抵住了我的嘴唇。她繼續說著:「讓我說完嘛。你是在偶發的情況下找到了你生命中的那塊救命的浮木;然而,我卻是打從一開始,就一直相信你也是我的那塊救命浮木……」

  「我是一直都如此堅信不疑的唷。」綠把食指從我嘴上移開了。「好啦。現在,換你說了吧。」

  我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試圖從破碎的語詞中找出一句不至於斷斷續續,能夠清楚表達我真正意思的組織句;不過當我發現我無法整理出一個頭緒時,我還是決定直接說出我目前的心情。

  「綠,抱歉……」

  「抱歉什麼?」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面對我真正的心情,現在的我處身在混亂之中,還無法給你一個擁有完整輪廓的答案……」我把手臂移開,往旁邊看去,綠的深邃眼眸正目不轉睛的望向我。

  「妳願意等我嗎?」我從口袋取出了一包面紙,抽了一張,輕輕拭去她眼角上的淚珠。

  「都已經等了這麼久,也不差個一時三刻吧?」她破涕而笑,我也陪著她一起傻笑。




  上了岸後,我們找了塊石椅坐下來,吃著帶來的麵包和飯糰,麵包是綠在咖啡店工作的時候偷偷烘烤的,飯糰則是我拜託老媽幫我做的;雖然我宣稱飯糰是我親手做的,她大概也不怎麼相信,不過還是吃的很開心而含糊稱讚。

  用完餐後,我和綠沿著步道漫步著。這一次她反而主動牽著我的手,我也靜靜地讓她牽著,我們兩個一語不發的走著,兩個人正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走著。

  突然間,遠天一聲悶雷,滂沱大雨傾盆而落,我和綠瞬間被淋成落湯雞,我握著她的手奔至小木屋前,老人看到我倆狼狽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叫我們進去裡頭的客廳,他去幫我們拿電暖爐和兩杯熱水及毛巾。

  我和綠相視彼此的窘態,妳看我一眼,我看妳一眼,隨即一起哈哈大笑。可是在我看到她因為淋濕了而全身發抖的同時,我走上前,空白的腦袋不想再去顧慮老人是不是在一旁,旁邊是不是有其他人的存在,不管世人投以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我用力抱緊了綠,緊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