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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3日 星期三

中共對傣族其民族政策簡述

  在開始探討中共對傣族的民族政策前,必須要先注意到一個中共在撰寫各少數民族歷史時,有很獨特的見解:是馬克思(Karl Marx)、恩格斯(Friedrich Von Engels)、毛澤東和史達林(Joseph Stalin)、甚至是周恩來的思想所影響著其政策走向。這一連串的民族理論貫穿了中共看待少數民族歷史的思維與角度,同時也是中共在制定統治少數民族的政策上,一個意義非凡的中心思想。

  所有一切的原點,要回歸於馬克思在西元1843年發表的《猶太人問題》:

  治解放是資產階級革命,人類解放是指社會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要把一切受政治和社會壓迫的人民給解放出來,這也包括了世界各民族,以達到各民族完全的真正平等。

  西元1847年,恩格斯在紀念波蘭起義的國際大會演說上發表他的想法:

  任何民族當他還在壓迫別的民族時,不能成為自由的民族。要使各民族真正團結起來,就必須消滅現在的所有制關係。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勝利,同時就是一切被壓迫民族獲得解放的訊號。

  這一句話意義深遠,因為他囊括了日後中共的民族政策與其思想。「資產階級的壓迫」橫亙了整部少數民族史。

  毛澤東認為中國各民族在各方面都存在著交流,而這交流形成互相依賴的關係,不斷衝擊剝削階級實行民族壓迫,最終必會走向統一。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在民族關係上表現出來的反動(被毛視為國民黨思想)需要在五個方面著手:一般(全世界皆有的民族問題)與個別(差別和特殊性)、整體與局部(中國境內五十六個民族的整體和各民族間的關係)、原則性(堅持社會主義的改革)和靈活性(根據民族差異性制定自治區)、抓矛盾點確立重點(反對大漢族主義,注重以社會主義的改革路線來幫助少數民族的經濟和文化發展)、調查研究。日後中共在統理少數民族的政策上,由毛澤東的五點確立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民族政策,周恩來著手規劃其具體內容。周恩來在中共建國初期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實施綱要》,並修正當時國內流行的史達林的民族論點,使其和毛澤東的民族論點相互結合,形成適用於中國的民族理論。

  敘述完中共其對於民族政策的中心思想的前提,再來要開始進入主題:

  在中國境內的傣族多半分布在雲南的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和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在此只描述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

  在中共所撰寫的傣族歷史中,很強調一點:那就是傣族在遭受到中共的社會主義改革解放之前,西雙版納就保持著完整的封建領主制和奴隸制,一切土地盡歸召片領所有。召片領是領主集團的總代表,是西雙版納的最高所有者。耕種領主土地的奴隸,必須向領主繳納實物地租。奴隸耕種了領主土地後,也就失去其人身自由。《明史‧雲南土司傳》的<威遠>記載:

  永樂二年(西元1404年),算黨為車里所擄奪其地,命西平侯諭之,乃還算黨及侵地。八年(西元1410年),威遠州奏;其地與車里接境,累被各土司劫掠,播孟實當要衝,乞置巡檢司,從之。

  由上引史料得知,直到十五世紀初,西雙版納及其郊近地,雖已發生封建性的土地併吞,但各部之間仍帶有奴隸制下的掠奪行為。

  西元1911年,中華民國建國之始,於西雙版納設縣,但仍准第三十六代召片領刀承恩繼承車里宣慰使(十二版納的中央政府為車里宣慰使司,車里宣慰使是最高行政首長)世職,直到西元1949年第三十八代刀世勛時,中共宣布解放才停止召片領的世襲。

  民國時期,傣族對政府負責的負擔仍舊沉重,主要分為兩大類:一是政府明文規定的徵收項目,一是官吏各式各樣的敲詐勒索。政府的明文徵收,有門戶税、行政費、渡口税、屠宰税、牲畜交易稅、抗戰時期的救國公債等等。

  在中共建國之初,就把馬列主義和中國各民族的實際情況,把實行自治區作為中共「解決民族問題方針」的辦法。西元1949年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制定的《共同綱領》中指出:「少數民族聚集的地方,可實行區域自治」依照國家法律的規定管理地方財政、國家的軍事制度組織公安部隊、制定自治條例和單行條例。

  於是乎,西元1951年2月,中共中央派遣的中央民族訪問團在佛海縣召開了西雙版納的各族人民代表大會,實際上是成立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第一次籌備會議。在5月的第二次籌備會議中,宣讀了《民族區域自治實施綱要草案》,其後通過了自治區籌備委員會的名單,成立自治區籌備委員會。

 然而,中共在成立自治區時碰到了幾點難題:

  一、對於傣族的車里宣慰使和土司制度的存廢,中共以「哈尼族、布朗族、拉祜族在歷史上受傣族的封建領主所統治,中共有義務確保各民族實行其民族自治權」的理由把以上兩項給廢掉。

  二、以傣族為名的爭議:傣族在當時佔西雙版納的總人口百分之五十二;哈尼族、漢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總合百分之四十八。這導致其他民族對於「為何自治區名稱單用傣族」產生了相當大的反彈。

  三、西雙版納是傣族在西元1570年以後才出現的稱呼,反對人士抗議:「西雙版納是傣族宣慰使的統治區名稱,為宣慰使勞役、納款的負擔單位,有舊制度的氣味。」

  四、自治區首府設置地點的爭執。一部分民族認為,首府地點的設立對他們而言,具有更多的資源可以運用,於是各地都爭相要求設置首府,最後在歷史背景、經濟文化、發展潛力等條件下,才通過以景洪縣的允景洪鎮為首府。

  在中共或調停、或勸說、或強迫的手段下,終於在西元1953年正式召開第一屆各族各界人民大會。西元1955年,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區改名為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

  中共在自治州下設立了財政局和稅務局,並實行「三照顧」,分別是:

  一、流動資金比內地高,利潤留成比內地高。

  二、對生活必需品實行最高限價。

  三、對農產品實行最低保護價。

  另外還有實行於邊界山區的「三免費」:小孩讀書、看電影、治病均免費。

  除了海關稅、企業投資的收入稅外,農業、鹽井、茶、釀酒、屠宰等稅統收統銷,在西雙版納徵收的稅目只佔全國、全省的百分之五十五,稅率也較內地低,並免除了傣族重大節慶時的屠宰稅和自行車牌照稅。

  毛澤東說過:「要徹底解決民族問題,完全孤立民族反動派,沒有大批少數民族出身的共產主義幹部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在自治州內培訓共產黨的幹部就是重要的一個課題。少數民族出身的共產黨幹部來源有兩項:一是由共產黨直接挑選物色青年參加民族工作隊,藉由土地改革運動、團結生產、反帝(帝國主義)愛國作為考察成績的評比;一是開辦學校和訓練班。

  關於「和平協商的土地改革」,是共產黨針對西雙版納那些「階級壓迫制度、封建領主制度」,為了解放村莊生產力,擺脫中間剝削的高壓負擔所做的改革。原來在中國漢族農村的,採取狂風暴雨式的土改,在族群複雜,又有強鄰壓境的雲南是不適用的。所以中共採取了「和平協商的土地改革」。《和平協商土地改革條例》內明定:廢除封建領主土地所有制,同時廢除領主和地主的官租、地租、勞役雜項、高利貸、貢賦、特權、債務,實行農民土地所有制。至於在重新分配領主土地時,會預留一份和農民相同大小的地,讓領主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在大躍進時期,西雙版納出現了大量的高級社、初級社和十九個人民公社,由於社大人多,管理困難,再加上當時的「共產風」興盛,講究吃大鍋飯的精神,給西雙版納的生產經濟造成了極大的破壞。文化大革命十年期間,人民公社的發展達到了高潮,生產長期停滯,西雙版納內的人民糧食來自回銷,生活靠救濟金,生產靠貸款。文化大革命後,鄧小平恢復了定額管理、小包工、評工記分等辦法來重新刺激生產。十一屆三中全會確立了以聯產承包到戶為主的農業生產責任制,並在西元1984年撤銷人民公社。

  最後,在寫報告的三本書內,都會提到「少數民族在黨中央政策生活水準獲得了長足的進步與改善」之類的話語;但我在網路上找到的一篇關於溫家寶在西元2008年3月底訪問雲南省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時,當地農民提到了他們生活的諸多困難,包括農業生產成本高、鄉村衛生院條件簡陋、農村教師住房困難等問題,對照著書上十幾二十幾年前的照片,我不禁納悶,是否真有如書中所說「長足的進步」?

  再者,書裡頭將中共的民族政策極度渲染美化,尊重當地信仰宗教、自治自由之類的話,甚至連民主這詞語都大剌剌的用出來了;不過事實真的是像中共所監控下完成的簡史那樣美好嗎?

  少數民族在宗教上的信仰,常常不僅僅是簡單的信仰問題,而且是他們維繫族群生存、團結和發展的重要精神旗幟,是理性和感情的高度結合,甚至是生命意識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但是,中共一方面指斥宗教是精神鴉片,一方面卻用權力和暴力強迫人民信仰馬列主義,這就對篤信宗教的少數民族人民帶來了致命的壓迫。中共和它的軍隊,中共和它的文革,中共和它在少數民族地區的實際掌權者們對少數民族宗教、宗教設施及宗教事業的戮力破壞和摧殘,實在不能不說是對少數民族人民心靈的最大傷害和殘害。

  雖然每一個少數民族地區都有所謂自治區、自治州和自治縣的招牌;但是每一個自治區、州、縣政府的主要領導人,都必須是漢人,或必須是已經完全皈依了中共的共產黨黨員,都必須接受中共同級自治區、州、縣地方黨委全方位專制領導。這就將少數民族地區的所謂「自治」,全然翻作了一篇篇假話。這在漢族地區,人民尚因為自己是漢人而少了一分民族情緒上的反感。然而在少數民族地區,少數民族人民則無疑會對這種完全虛假的自治,充滿憤懣之情。

  中共以馬列的「階段鬥爭」理論和毛澤東的「民族鬥爭問題說到底還是階級鬥爭問題」的「鬥爭理論」為根據,在少數民族地區以進行階級鬥爭來實行民族鎮壓,造成了少數民族人民對於漢族人民、直至對於整個中國的巨大離心力量。因為無論中共怎樣地壓迫和殘害漢族人民,都還不會造成漢族人民的民族分裂和民族獨立意識。對於同漢族人民不同種,不同族,甚至是不同文字、不同文化和宗教的少數民族地區人民來說,中共用鬥爭的方法,專政的方式,特別是暴力鎮壓的手段來對付少數民族人民,無疑只能形成由民族壓迫所造成的民族對抗局面。而由民族壓迫所導致的民族對抗,其最後的結局,不是少數民族的消亡,便是少數民族的分離和獨立。由是,中國境內的少數民族問題,就勢必要演化成為少數民族地區人民與漢族人民的關係問題,直至和中國的關係問題。並且,國家認同和國家分裂的問題便會接踵而來。

  因此,在閱讀中共出產的其各少數民族簡史時,我們不得不以更謹慎的態度,思索並考證中共對各少數民族的政策,其完善度是否真能如書中所言。

參考書目:


《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編寫組,《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概況》,雲南民族出版社,1986年一版。

李廷貴、范榮春,《民族問題學說史略》,貴州民族出版社,1990年一版。

江應樑,《傣族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83年一版。

辛灝年,《誰是新中國─中國現代史辨》,Published by Blue Sky Publishing House,1999年一版。

2010年2月27日 星期六

原鄉

  閉上眼睛之後再睜開,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變成一個十足陌生的世界………

  闔上的雙眼在熟悉黑暗的麻痺後,再度接受到陽光的溫暖時,反而感覺到一陣刺痛不舒服。試圖張開雙眼,抱著一顆因昏睡許久而感到沉悶的痛的頭緩緩從床上起身,看了看四周──原來早已經從那個還在陰雨綿綿的西雅圖,回到了自己位於台北的家,現在正在「自己」的房間之中。

  但一切是多麼不真實啊!我遲疑了一下,確定的確是在「自己」的房間後,轉身下樓刷牙洗臉。大概是時差還沒調整回來,如廁的時間也比在西雅圖的家要蹲的更久一些,我找了找放衛生紙的附近,平常我會在廁所放張昨天的報紙,今天居然無法唾手可得,我想了幾秒,才恍然大悟說:原來現在是在「自己」家啊!

  「要上到什麼時候呀?趕快來吃早餐喔!」母親的聲音就像幾十年未曾謀面的老朋友般,突兀的在門的另一側響起,我趕緊拿了幾張衛生紙,隨便擦了擦就趕緊穿上褲子走出廁所。

  很久沒這麼悠閒的坐在客廳,一邊看著手中的台灣報紙內的國際新聞──在西雅圖時又算是在地新聞,一手抓著剛烤好的、塗了整片奶油的貝果大口咬下去。母親沖泡著香純濃郁的咖啡端了上桌,也順手拿起一片貝果。照理說,兒子剛回來,做父母的應該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子女,例如「你在那裡還住得習慣嗎」、「吃的東西還合口味嗎」、「有沒有語言不通、比手畫腳的糗事啊」等等;但很顯然地母親是希望讓我吃一頓安靜至極的美味早餐。

  等我吃完最後一片貝果,拿衛生紙擦完嘴巴,母親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這次回來要住多久?」

  我思索了一下,老實說這次回來我也還沒規劃好要在這裡住上多久,倒是不必太急著回西雅圖,因為工作最近才因為升遷問題,讓我憤慨地遞出辭呈而已,剛好也想趁著這次機會轉換一下人生跑道,先回來充充電,沉澱一下再做打算。

  「不知道耶,等到想走的時候自然就會走囉。」我折起報紙,若無其事的說道。

  我怕我回答的太過冷血,傷了母親引頸期盼等待兒子歸來的那份心情,說話時還特地瞄了一下她那裡;不過看樣子母親真是一位堅強的女性,她對我這一席話絲毫不以為意,只回答了聲「喔」就把碗盤拿去流理台了。

  我瞥了她一眼,隨即拿起報紙掩飾我寫在臉上的失落感,正好看到了報紙上聳動的標題寫著:

  「麥當勞裡拍A片 日導演及女星被捕」

  這不禁讓我啞然失笑。



  想出門看看自己家周圍的環境在滄海桑田之後變成什麼模樣,於是我套了一件灰色皮夾克,帶了把雨傘就往外頭走去。

  空氣裡瀰漫著一絲絲沁入骨髓的陰冷,搭配著節奏分明的雨點聲,在沒什麼行人的冷清街道上,我成了唯一的存在。

  樓下那家學生時代常去的撞球館有一個很迷人的地方:跟老闆夠熟的話,老闆就會在你clean table之餘免費送你一杯摻了許多自來水的威士忌。復古的英國橡木式撞球桌,小小的空間內繚繞著路易斯‧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的<Blueberry Hill>,偶爾夾雜著幾聲球入袋的咕嚕聲。

  高中時有位滴酒不沾的朋友,剛好對打撞球十分在行。幸虧了他,我才能夠悠閒的坐在一旁,聽著薩克斯風的solo,默默喝著摻了水、有點稀釋過多的威士忌。雖然摻了水,不過這種似醉非醉的、恍恍惚惚的清醒感是最令人感到舒服的。

  那可以算是一種逃避世俗的一種辦法。

  回到現實。在經過那家店門口時,鐵捲門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上頭貼了張「出售 XX房屋」的字樣。我沉默不語了一會兒,便轉身離去。



  沿著那家店往前直走了三個紅綠燈,接著向左轉,再直走了約略十分鐘,有一間規模不大的,用鐵皮搭蓋而成的土地公廟。原本是這附近最香火鼎盛的一間廟宇,後來在一場大地震之後把那座土地公廟的一磚一瓦都給震垮了,此後雖然重新建了一個給土地公棲身的地方,但香火卻逐漸稀零凋落了。

  人們應該是想著,「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吧!當神明連自己都無法保佑獲得解救之時,人們又怎麼會去期待神明對他們做出保佑的動作呢?

  到了西雅圖之後,我便很少接觸這類具有濃厚的傳統中國氣息的東西。也只有在農曆春節時,西雅圖市區內的中國城(China Town)才會舉辦類似的活動──說到底也只是放放鞭炮,舞舞獅龍,戴個大福面具,象徵性的模仿一下所謂的中國新年罷了。

  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結果,就是原本想藉此來抒發思鄉的情緒,卻演變成一齣喪盡鄉愁的無厘頭鬧劇。畢竟,這也只是模仿而已。

  到了廟前,想說上個香也無妨,就拿起了三支香。點了火,開始了固定模式的,類似禱告的向神明告解形式。想了良久,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在心中對著土地公東扯西聊了好一陣子,最後在一句「請保佑我媽生意興榮」之下草草結束了和神明的對話。

  把香照著順序一一插進香爐,並再用雙手合十拜了幾次之後,我在香爐前的空地旁─擺了幾張小凳子的空地旁,找了張折凳坐了下來歇息一會。

  折凳附近看起來像是剛打完仗的死亡戰場似的,地上佈滿了菸蒂、菸盒、啤酒罐、散落的象棋和棋盤。其中有樣物品強烈映入我的腦海:有盆底部破裂的蘭花,根部裸露在空氣中,原本應該包覆根部的土從那破裂處散了一地。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盆蘭花用手捧住,丟到了附近的垃圾桶之中,再對它雙手合十拜了三下。對我而言,那盆蘭花,遠比在香爐前因煙霧折射而顯得模糊不清的土地公像,還要更為真實。



  雨持續下著,似乎沒有在此刻雨勢瞬間停止,轉而放晴的跡象;我也持續走著,走向那我憧憬許久,對教徒而言就像聖地的存在意義一樣的地方。

  雨聲的單調乏味降低了對時間的敏銳性。不知道走了多久,路上抽了幾根菸,喝了幾瓶啤酒,終於走到了那裡。

  橋上的紅綠燈失靈般地紅──黃──紅──黃的閃爍著,雨勢的加大讓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更充滿了沉浸於死亡空間般的空寂。

  橋下是堤防。在我離開這裡之前,那片牆是充滿灰色系的枯燥空洞,現在經由一群默默無名的人投注心力後,牆上多出了街頭常見的塗鴉:粉紅色、綠色、黃色的內色和黑色外框所搭配的嘻哈字體;一群擺著各種姿勢的裸女圖像;一個畫得有點粗糙的骷顱頭,嘴上還叼了朵黑色玫瑰花。

  這突如其來的不熟悉感,像狂濤駭浪般不停襲打著我的意志,我感到有些噁心,忍住那股想把這些陌生的事物全部毀掉的衝動一階一階走上堤防。

  應該是空無一物的堤防上多了一排鐵製護欄,也貼心的在沿途添購了幾張鐵椅子。鐵椅被雨淋得溼透,那雨打在鐵上的聲響跟打在塑膠傘上的頗有不同,聽起來多了幾份尖銳刺耳。

  應該是一條碧水的河畔也多了幾份綠意。原來空無一物的河道上,在連年的泥沙淤積下形成了沙地腹洲,有農夫異想天開地在上頭種種菜,甚至搭起一個臨時小木棚當作平時休憩之處。沒種菜的地方,就任由雜草叢生,有些草的高度要比常人更高。

  我就靜靜地佇立在堤防上,瞳孔毫無反抗的吸收了這一切映入眼簾的變化。耳際彷彿響起那在撞球館時,曾令人流連忘返的<Blueberry Hill>,如水銀瀉地般滲入了此時複雜的內心之中,久久無法動彈。

  接著,我轉過身,朝著天空仰望。除了一層又一層厚重烏黑的積雨雲外,已別無他物。就這樣,我伴隨著那個過去曾經陪伴我度過一段歲月的原鄉情懷,悄聲隱入了細雨的帷幕之中。

2010年2月16日 星期二

翹鬍子酒吧

  在丹麥的哥本哈根,沿著海岸線環繞一圈的Dan street上行走。左手邊林立著紅瓦白牆(總是有些建築喜歡特立獨行)的閣樓洋房,右手邊是寬闊的彷彿無邊無際的水藍色運河。白色二桅帆船輕盈的在倒映著清澈天空的水面上滑行,帆上偶爾尾隨著幾隻優雅的白鷗。往遠一點的前方蘭格里尼(Langelinie)港入口眺望還隱約可見一個小黑點孤單的佇立在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美人魚雕像吧。古早的水手對海洋的神秘所懷抱的憧憬,經過雕刻家的細工而實體化,保存下值得千年流傳後世歌頌的美麗傳說。

  即使走了那麼久(也許是舒適性對時間產生的麻痺感),藍天白雲依舊還舒適的漂浮在頭頂上,好像完全沒有任何移動似的。金髮老婦人穿著髒髒的綠圍裙在水果攤前噴灑著一些水。背著手風琴的吟唱詩人坐在一旁撫平漁夫帽上的皺紋。這裡的人走路慢到時間都快要凍結了,悠哉的步伐在石磚上流洩出緩緩的低階音符。而每個人(不論各種膚色、形貌、性別)臉上都掛著下彎式的眼角與上彎式的嘴角。

  走過新式洋房的商業區後,雙臂迎接擁抱歡迎的是懷舊氣味濃厚的老式木房住宅區。這裡的生活步調就與剛才不盡相同,無論是說話的語調、姿態都明顯快了許多;不過唯一沒變的是,人還保持著天真開朗的笑容。走路像在跳佛朗明哥,說話像在唱馬賽民謠。此刻沉浸在歡樂的氣氛當中真是一件相當幸福的事噢。

  轉個彎優雅的走進巷區之中,一路走走停停欣賞建築物的風格。屋頂的磚紅煙囪冒著裊裊淡煙,好像身懷在暴露著人工危險的迷宮中。最後在一塊斑駁泛黃的木頭圓形招牌旁定下腳步。招牌上有畫著兩撇往上翹的黑鬍子,以及朱紅的刺眼的幾個英文草寫:handlebar moustache bar

  推開蘋果綠的橡木門時,風鈴不小心打個哈欠,叮呤叮呤的作響。裡頭空間向中心點靠攏而凸顯了一點點不耐煩的小擁擠。門的正前方幾步是高約及肩的吧台,吧台前面有六個四人圓木桌。牆壁上沒有裝飾,只有平常在街頭創作地板畫的畫家們在上頭盡情揮灑他們淋漓盡致的創意。有潑灑顏料的混亂與衝突;有身分不明,看起來像毒販的女士肖像;有街頭塗鴉的藝術字體;有普普藝術的方格子圖塊;有超現實的空間作畫。

  店內暴露在昏暗的橙光下,烘托出溫柔的氣氛。老音響撥放著德布西的<夜曲>(Nocturne),正好撥放到海的精靈(Sirenes),彷彿美人魚從蘭格里尼港來到了酒吧之中翩然起舞。這裡和一般的酒吧不同的地方在於,沒有嘈雜沸騰的人聲,沒有強勁的舞廳樂。和諧的味道充滿了整間酒吧,人在這裡彷彿與世界脫軌的微小裂縫中小酌著威士忌。

  酒保神情愉快的拿大塊灰格子花抹布擦拭著一瓶瓶有點朦朧的玻璃啤酒杯。店長和門外那塊招牌簡直同一個模樣,黑黑的唇上留著兩撮翹翹黑鬍子,頭上戴頂紅黃相間、頂上有顆小毛球的羊毛帽。頭髮捲捲的,有點焦黃,散亂在兩肩上。身上穿著白色棉背心,裡面是藍黑長袖領口襯衫,墨綠色的七分喇叭褲,帶有一點東洋風味的日本木屐不搭的穿在腳上。一眼看起來就知道是個很有自我想法的人噢。

  偶爾傳來魚缸抽水馬達咻咻咻的抽水聲,小金魚群悠閒的搖著鰭,搖著短短的尾巴。時間悄悄隱入了牆壁、酒杯、吧台、來來往往的人之中。所有人事物都還朝著下一個時間點前方一步一步移動,卻感受不到時間的任何存在。時間以其他形式躲藏在其他事物之中。你可以是你自己,也可以不是。

  這裡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噢。



  Dan street是指環繞整個長堤公園與銜接蘭格里尼外圍的運河河畔小徑。當然沒有也不會有這個名詞,純粹只是我一時好玩而取的名字。

2010年1月5日 星期二

拜占庭的內政和貿易

一、前言  

  拜占庭帝國之所以能夠維持千餘年而不被歷史洪流吞沒,始終屹立不搖,帝國的貿易活動和內政制度佔有很大的優勢能夠支撐拜占庭帝國長年累月的四處交戰。包括阿瓦人、保加利亞人、薩珊波斯人、阿拉伯人等等,都無法成功將拜占庭帝國瓦解滅亡。在此就對於拜占庭(東羅馬)帝國的對外貿易和其帝國內政做一個簡單且概括性的描述。

  從五世紀到拜占庭帝國滅亡為止,拜占庭在整個地中海貿易系統一直佔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以君士坦丁堡為核心,在地中海進行放射狀的商業據點連結絲綢之路,絲綢南路和北路的終點都為君士坦丁堡,便可得知拜占庭在世界貿易史上說是非常重要,整個地中海都是以拜占庭的貨幣作為標準通用貨幣。透過希臘人;猶太人、敘利亞人1、阿拉伯人、保加利亞人和義大利人的交易轉運,使地中海貿易在西歐莊園體制尚未崩壞前依舊活絡,即使是在拜占庭內亂時期,對西歐的貿易仍然能夠進行。

  君士坦丁堡南邊是馬爾馬拉海,北邊是金角灣,東邊扼守赫勒斯滂海峽(Hellespont)的入口,城的南北兩面都各有一條狹長且可航行的海峽。這種地形除了是絕佳的天然海港要塞,易守難攻之外,更重要的是此地可以控制從愛琴海到黑海沿此行路航行來往的船隻。這對於海上關稅而言無疑是絕佳關卡。

二、內政:簡史

  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最後一任皇帝羅慕路斯(Romulus Augustulus)遭到罷黜流放而滅亡。東羅馬帝國看似岌岌可危,然而靠著色雷斯的礦產和地中海貿易持續累積起來的財富,東羅馬帝國對入侵的蠻族採取繳貢以免除部份的侵犯。

  在狄奧多西二世(Theodosianus II ,401-450)到查士丁尼大帝的這段期間,有兩位皇帝對日後拜占庭內政做出了具有重大影響的決策。李奧一世(Leo I,457-474)放棄以異族作為傭兵,開始在國內徵召兵力,此影響稍後會提及。阿納斯塔修斯一世(Anastasius I)在任內降低稅率2,並積極建造對國家有益處的公共工程上,如連貫黑海與馬爾馬拉海的「安納斯塔西亞牆」(Anastasian Wall)。在查士丁尼上任之前,阿納斯塔修斯一世已經為東羅馬帝國累積了足夠的資本(國庫存餘三十二萬磅的黃金、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3能夠讓查士丁尼四處征戰。

  查士丁尼在位期間,領土擴展到東羅馬──拜占庭帝國時期的最大範圍;然而過度積極的向西擴張卻為帝國的財政帶來了危機,為了擴展領土而對東方的主要敵人薩珊波斯不斷的交付貢金以示好,西部的領土在連年爭戰後接收時又已經殘破不堪。查士丁尼掌管羅馬城時,居民已從百萬激降至四十萬,其中約略半數需要靠著教會的接濟才得以維生4。軍隊的隨行掠奪和查士丁尼的稅收壓榨,羅馬時期的灌溉系統任其荒廢不用,田地荒蕪,灌溉系統荒廢而還原到一片沼澤的地帶。在西邊連年爭戰而獲得的新領土殘破不堪,無法立即獲得大量稅收的情況下,長年的窮兵黷武和對薩珊波斯的連年貢金讓原本充裕的拜占庭國庫日益空虛。而最後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則是公元542年開始七十年間接連不斷的瘟疫5。查士丁尼死後,帝國無法靠著空空如也的國庫應付接連不斷的新敵人,以致於到公元618年時,拜占廷帝國四分之三的領土已經喪失:地中海東岸、埃及、利比亞和安納托利亞的大部份皆已落入薩珊波斯之手,色雷斯大部份、希臘、義大利被斯拉夫人、阿瓦人和倫巴底人分別佔據之。在這段時間,阿瓦人等異族又不停向拜占庭索取貢金,若是沒有可以運送糧食的地中海海運,以及巴爾幹半島的礦產,拜占庭可能就在這個階段無法熬過。

三:內政:行政

  拜占庭帝國的經濟制度是現代的私人企業、國家管制和國營企業混合之一種經營模式。6帝國以省作為單位,建立一種軍事和行政結合為一的省單位,這為日後拜占庭帝國內部動盪不安,將軍權力凌駕於皇帝之上埋下了伏筆。在實行初期,由政府提供農民土地,作為服兵役的報酬。

  在帝國境內,自耕農體制並未消失,在中後期基本上仍然適用於查士丁尼時代的農業法令。儘管如此,由於巴爾幹半島長期受到乾旱、水患、榖價間的競爭、農民租稅、帝國行政官僚的貪污腐敗,以及長期的戰爭,種種的影響造成小自耕農無法自己維持獨立耕作,紛紛依附到各大地主之下變成農奴,其土地被併屬於大地主戶下,形成類似西歐封建式的莊園制度,差別只是在於大地主們並無受到拜占庭皇帝的冊封和采邑。在邊境省區的農民相較於地國境內的農奴,所負擔的稅金較輕。

  礦產資源歸於國家所有,不過大多時候是由私人機構向政府承租礦區並開採之。在拜占庭時期,希臘半島的礦資源就已經採絕殆盡;不過在色雷斯、本都和巴爾幹半島的礦脈資源依然可以足夠維持帝國的開採進度。後來拜占庭政府對於出租採石廠所訂出的條件過於嚴苛,乾脆收歸國有經營。

  拜占庭的勞工階層,相較於當時的西歐算是較為自由的。除了在帝國東部的敘利亞、北非埃及的勞工,拜占庭便以強迫勞動的方式維護當地主要的一些灌溉渠道。公元542年起源自尼羅河沼澤地帶的瘟疫,奪走了拜占庭帝國三分之一的人口,其最大的影響便是整個國家喪失了大量的勞動人口,工資開始飆漲,物價也跟著水漲船高。當時查士丁尼企圖抑制物價和工資來穩定社會:「今特下令嚴禁此等抬高售價與工資之情形發生,建築包商或農工等業者,亦不得給予工人高於往昔之工資。

  拜占庭帝國底下設置許多國營的生產機構,凡舉軍隊、官吏、宮廷所需,都由國營生產機構直接負責。例如希臘本土原來就有小規模的絲織業,不過當地野生蠶的食物來源多半是橡樹、白楊或柏樹葉,吐出來的蠶絲品質並不如中國蠶絲。公元552年左右,一群從中亞來到君士坦丁堡的景教僧侶向查士丁尼透露並引進了馴化的蠶和桑樹。拜占庭政府開始壟斷某些絲織品和染料的銷售權,並透過低價競爭,限制民間絲織業的發展。

  某些國營事業承擔著公共建設的工程和運送糧食確保供應來源等對國家而言非常重要的役務,而大部分的小事業組織也有例如修路、橋樑(奴隸公會)或是繳納稅金的役務。拜占庭內最重要的國營事業莫過於國家織造廠、軍械局等製造軍備的工廠、礦場。關稅也是拜占庭政府主要的稅收來源之一,除了在關卡設稅外,在港口也另外設有港口稅率。

  構成國家收入來源的稅有土地稅、查士丁尼後又恢復徵收的「金銀稅」、人頭稅、房屋稅、公會稅、海關和港口稅、市場稅,此外一般農民還要負擔各省份的軍役,以及供應首都君士坦丁堡城民糧食和維持省份軍隊運作的雜稅等。其中土地稅佔全部稅額的最大宗7,然而愈到帝國晚期,大地主的勢力愈強,土地稅的重擔落到了中小地主和自耕農的身上,這些苛稅一旦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就會有愈多人將自己土地放棄並任憑大地主不斷的併吞,而加入地主底下農奴的行列。

四、貿易:地中海沿岸

  尼羅河三角洲盛產紙草蘆葦,在阿拉伯大食將造紙術傳入歐洲後,紙張成為埃及向地中海輸出的出口大宗品,另外麻布和蔗糖也是重要的出口商品。亞歷山大港也是拜占庭國內著名的造船中心,在這裡有拜占庭艦隊的軍事船塢,也有龐大的捕魚事業。

  拜占庭──尤其是以宮廷為主的王公貴族,特別崇尚奢侈品。例如國營的絲織業就專門提供最高級的絲織品和紫色染料給王公貴族購買,衣著和長袍上多鑲上毛皮邊,某些人甚至在衣服上就直接繡上基督的故事。貴族之間特別喜好中國來的高級絲綢8,在查士丁尼時代,君士坦丁堡的絲綢幾乎來自薩珊波斯的轉手交易所取得,價格上自然又是翻了幾翻,直到公元552年引進馴化過的蠶,才可以擺脫拜占庭對中國絲綢的依賴性。

  拜占庭由於奢侈品的市場需求,手工藝技術突飛猛進,並以君士坦丁堡為貿易轉運中心,黑海的鹽和奴隸、印度的香料、埃及的紙草和糧食、中國絲綢與瓷器、西歐的銀和毛織品在君士坦丁堡內來回交易,卸載貨再轉運到地中海沿岸甚至是西北歐、阿拉伯半島、印度和北非等地。拜占庭將本國生產的奢侈品絲綢、布匹、金銀製品、雕刻象牙、玻璃瑪瑙杯往地中海外輸送,從阿拉伯商人手中購得香料、香水、寶石、稀有金屬、檀香、麝香、樟腦、生絲、棉花、羊毛織品和地毯。

五、貿易:黑海

  在528年之際,拜占庭和東方的薩珊波斯對抗之時,要想連接敘利亞到中亞的絲路,難度極高。查士丁尼時就把腦筋動到了和阿拉伯西南沿岸的希米亞爾部族(Himyarite)和非洲的衣索匹亞王國(當時稱為阿比西尼亞Abyssinia)建立友好關係上,兩國的位置控制著紅海南端,如果能夠經過此輾轉到達印度洋,拜占庭就能夠不必透過波斯商人的地利壟斷,獲得和東方貿易商品的直接機會,價格不必再受到波斯商人的控制而可以直接商談。

  然而此舉還是失敗。查士丁尼遂鼓勵開闢新路線──黑海路線的貿易,從君士坦丁堡到外高加索的柯爾基斯(Colchis),再到粟特(Sogdiana),拜占庭的商人便可以和中國等東方商人進行接觸並交易之。這條由君士坦丁堡沿著黑海沿岸,逐漸演變成絲綢之路的北線,由怛羅斯北上,繞經裏海、黑海北岸,最後抵達君士坦丁堡的路線。拜占庭和斯拉夫人、保加利亞人、卡扎爾人和土耳其斯坦的遊牧民族交易的物品多半是未加工過的商品,如鹹魚、蠟、毛皮、皮革、鹽、蜂蜜、魚子醬、琥珀、奴隸、鐵銅金屬等等。黑海路線的貿易繁榮,帶動了基輔露斯(Kievan Rus)等內陸地區的商業發展。

  在薩珊波斯滅亡後,阿拉伯大食取而代之,兩國一度平和。在拜占庭控制著紅海→阿拉伯半島→印度洋貿易路線的終點站亞歷山大港時,貢獻了大量的納貢稅金給拜占庭。另外尼羅河谷的園圃蔬菜水果產量不錯,於是園圃列入拜占庭和後來阿拉伯人的地稅項目之中。在亞歷山大港還為拜占庭領土時,每年可以向君士坦丁堡輸出二十六萬夸脫(quarter)9的園圃作物。

六、帝國的衰敗

  查士丁尼法典對於教會財產的規定給予相當大權力的保護。教會財產,無論動產、不動產、租貸所得、農奴、奴隸皆不得轉讓;教會亦不得贈送、販賣或遺贈他人。這條法典給予教會日漸富有的依據,財富只准進不准出,而教會的最大實質領袖就是拜占庭皇帝本身,這條法令等於是宣告政府可以合法的無限制收編財產到教會名下,想當然爾在教會更加富有的情況下,中下階級的平民資產只會縮水不會增加。

  當「屠殺保加利亞人的劊子手」巴西爾二世(Basil II,976-1025)去世之後,各省將軍像脫韁野馬一般開始不受控制,當握有軍權的將軍和地主階級聯合,控制農民軍隊來推翻或罷黜皇帝,帝國官僚遂將服兵役制改成了交付現金稅,希望藉此削弱各省將軍的勢力。公元1071年,當塞爾柱土耳其人奪下了拜占庭帝國兵力的主要來源──小亞細亞之後,即使不需要削弱,拜占庭也以元氣大傷,自此以後只好雇用外國傭兵,如諾曼人、日耳曼人、露斯(Rus)人、阿美尼亞人等等。外國傭兵的忠誠度遠不如本國士兵來的高,而且和本國士兵相比又需要大量的金錢,遇上戰況不利時常撇下雇主國家,戰鬥能力讓人堪憂。

  從李奧三世(Leo III,675-741)到君士坦丁七世(Constantine VII,905-959),他們都試圖針對土地壟斷進行改革。李奧三世的「破壞聖像運動」可以視為是對教會財富累積的一種反動,而君士坦丁七世也曾經發布一道和土地壟斷有關的命令:

  我經常得悉,色雷斯的富人們無視皇帝頒布的、由天賦的人權中導出的法律,拒不服從我們的命令,繼續侵入農村。他們壓迫窮人,購買授與權和遺囑,把窮人從屬於窮人的土地上趕走。因此,鑒於這些情形……儘管我們的前輩已有令在先,禁止購買窮人的土地,但我們再制定一條法令,……所有膽敢侵入農村或搶佔窮人土地的人,必須立刻交出佔有的土地,不得拖延,不得申辦;無權要求償任何損失……。

  然而綜觀拜占庭歷史便可發現,只要是和這道命令相似的土地命令幾乎都不可能有效的執行,因為那些執行皇帝命令的帝國官僚,本身就身兼地主階級,這種針對危害自己利益的命令怎麼可能去乖乖遵守。握有軍權的將軍遂和地主階級聯手,使為帝國行政單位的省變成少數家族掌控的龐大莊園。私人和教會的龐大地產阻礙減少了拜占庭帝國的稅收,此時王室貴族的奢侈仍舊和雇傭軍團的軍費使國庫支出不斷的上升。

  拜占庭帝國的商業儘管因控制著地中海海權而發達,數額大、商品種類繁多,然而因為其國家對於私人商業的打壓(前面已經舉過的絲織業例子),不健全的信貸制度和禁止希臘商人在拜占庭帝國外貿易,交易彈性高且自由的威尼斯和熱那亞便很快的積極拓展商業據點和建立足以和拜占庭相提並論的海軍勢力。地中海的海盜猖獗,促使商人和船舶所有人合組公司來分擔貨物被搶奪的風險。亞歷克塞一世(Alexius I,1048-1118)和諾曼人的西西里海上作戰又再度消耗了大半國庫,拜占庭海軍再也不像從前如夠在地中海上橫行無阻。亞歷克塞一世只好去求助當時已經悄悄成為地中海上主要商業對手的威尼斯,與威尼斯達成一項協定:威尼斯人派出一支海上艦隊對付諾曼人,拜占廷則允許威尼斯商船自由地出入帝國境內所有港口,免去一切海關稅收。雖然威尼斯如願的擊敗了諾曼人,但此舉卻帶來無窮禍患。拜占庭賴以為繼的海關關稅喪失泰半,拜占庭在地中海貿易圈的壟斷權也逐漸受到威尼斯的逐漸控制而消失,和威尼斯的競爭優勢已經所剩無幾。地中海商人的霸權從拜占庭轉移到了義大利半島的威尼斯、熱那亞和比薩。

  威尼斯商人從拜占庭取得的特權,正一步步蠶食著拜占庭的經濟基礎。在國內免交一切捐稅的他們,遇上苛稅繁重的拜占庭商人佔有絕對優勢。曼紐耳.高木內諾斯(Manuel I Komnenos,1118-1180)為了壓制威尼斯人的氣焰,他把貿易特權同樣授予給熱那亞、比薩等城市,試圖牽制威尼斯人。公元1171年,在曼努埃爾一世的詔令下,拜占廷全國發生了驅逐威尼斯人的行動,全部威尼斯僑民被逮捕,他們的貨物和商船被沒收。威尼斯艦隊迅即入侵拜占廷水域,佔領了拉古薩和開俄斯,逼迫拜占廷賠款求和。兩國之間種種的不滿情緒日益升高,最後導致了促使拜占庭國力一蹶不振的十字軍入侵。

  公元1204年,在威尼斯商人的設計之下,原來要攻打埃及的第四次十字軍轉向攻打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的財富被洗劫一空,運回西歐,威尼斯更直接控制了拜占庭的領土。此後就算拜占庭再度收復失土,但其國力早已無法再對抗歷史的洪流10──鄂圖曼土耳其的坐大。在君士坦丁堡被鄂圖曼土耳其人攻陷的前夕,整座城市只剩下五萬到七萬的總人口,能守城的士兵最多不過九千人。

七、結語 

  拜占庭撐了千餘年後仍舊被消滅掉,在帝國後期苛政繁多,地主等優勢階級又身處國家官僚體系,從皇帝、將軍到王公貴族,無一不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擴充家族的土地。為稅最大宗的土地稅一旦銳減,國家便無法維持同時要兼管國營企業和對外爭戰以及海外貿易。讓農民改由繳交稅金的做法,也許能夠削弱軍人勢力;但農民又會因為多了一則稅,重擔壓肩無法負擔,最後又遭到地主吞併而成為農奴。無法徵召農奴當士兵,國家兵源不足只好請求外籍雇傭兵協助地國防務,導致軍隊向心力嚴重不足,根本無法應付外來敵人的攻擊,同時又要支付一大筆佣金。威尼斯等義大利新興商人勢力的崛起,又重重打擊了拜占庭在海外貿易長期的壟斷地位,曾經救過拜占庭帝國無數次的海權命脈現在拱手讓人了,交易量銳減連關稅都收不到。整個帝國晚期就是在沒錢→沒兵→找傭兵被打敗→支付佣金跟賠款→更加沒錢→更加沒兵這樣的無限循環之中,政府的財政早就無法再負荷任何一場對外戰爭,只能守城的結果就是眼睜睜看著對面的鄰居勢力不斷膨脹,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繼續守城的慘況。

八、參考資料

1.《全球通史》,斯塔夫里阿諾斯(Leften Stavrianos)著,吳象嬰/梁赤民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

2.《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上冊,詹姆士‧湯普森(James thompson)著,耿淡如譯,北京商務圖書館,1997

3.《世界文明史:拜占庭伊斯蘭及猶太文明》,威爾‧杜蘭特(Will Durant),幼獅文化,1986

4.<拜占庭在中世紀地中海商業復興中的地位>,徐家玲,黑龍江大學《求是學刊》,1997第5期

九、注釋

1位於薩珊波斯和拜占庭中間地帶的敘利亞,其商人活躍於拜占庭的貿易體系中,使得拜占庭在文化、藝術和禮儀方面均帶有幾分東方色彩。──《世界文明史》卷11,威爾‧杜蘭特(Will Durant),頁183

2他撤銷金銀稅(商品稅),減輕什一稅,並從市民團體(curiae)負責徵收城市稅收,改為由總督委派的稅吏(vindices)收稅。──《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上冊,詹姆士‧湯普森(James thompson),頁200

3《世界文明史》卷11,威爾‧杜蘭特(Will Durant),頁158

4《世界文明史》卷11,威爾‧杜蘭特(Will Durant),頁169

5普羅科匹厄斯(Procopius)《戰爭》一書中提到:這一場鼠疫肇始於埃及,然後傳到了巴勒斯坦,隨即傳到了歐洲。

6《世界文明史》卷11,威爾‧杜蘭特(Will Durant),頁181

7查士丁尼課徵一種「聯保地稅」(epibole),此為當有地主無力繳納土地稅或遺棄土地時,附近地主要負起替他人負稅的責任。這項稅制更肥了富人、地主和官吏,對小市民而言是種無形的龐大負擔。──《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上冊,詹姆士‧湯普森(James thompson),頁213-214

8中國在西方古稱「產絲地」(Serica or The Land of Seres)。

9為英美所用的容積單位。──《中世紀經濟社會史》上冊,詹姆士‧湯普森(James thompson),頁202

1014世紀中葉,君士坦丁堡內熱那亞僑民的居住區收入,是拜占庭帝國關稅收入的七倍。皇帝被迫貶值貨幣,將王冠珠寶典當給威尼斯的銀行家。──《全球通史》,Leften Stavrianos,頁413

2009年8月15日 星期六

三個人(5)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飄散一股甘甜的,像是櫻桃樹梢的香味。為什麼我會想到櫻桃樹梢而不是櫻桃本身,可能在我的潛意識中,櫻桃樹梢的香味比櫻桃還要來得更為甜美──不過我壓根就沒看過櫻桃樹長什麼模樣,更遑提櫻桃樹梢是什麼滋味了。

「喂……」我試圖想回應那位幫助我免於一支大過的人,想道謝的心在經過多重關卡後,轉化成口中的詞彙竟不知不覺地和自己的意念相互違背:「你吃飽沒事做嗎?幹麼幫我?」

那微弱的呼吸聲驟地消失了,如同被竹籠陷阱抓到的瘦小兔子,無辜安靜的等待著決定自己命運的人。「喂!」這次我顯得有些沉不住氣了:「快回答我!你在這裡偷偷摸摸的幹什麼!」

「安靜點啦……」柔弱的聲音如同上好的絲絹般輕撫著我的感覺,雖然輕細卻讓人有股「聽他的話比較好吧」的奇妙感覺:「太大聲的話,就又會被聽見了。」

「陳佳妤?」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妳在這裡幹什麼?我第一次聽過優秀的班長不上課,跑來這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老師沒管妳去哪嗎?」

「我和老師說,我要去找你。」她的聲音帶點濕冷的顫抖:「我想著你一定是又跑去廁所了。正想過去揪你出來時,我在樓梯口看見正要上來的猩猩……」

「等等,」我好奇的打斷她:「等等,妳叫他什麼?」

「猩猩!」她說完嘻嘻的吃吃傻笑,繼續說:「我馬上像正要行竊的小偷看到巡邏的警察般逃到三樓──不對啊,我又沒有做錯什麼事,為什麼會躲他呢?」

「看到獵食動物的本能反應啦。」我說道。「繼續說吧。」

「接著我想到你一定會逃跑,你不可能乖乖讓猩猩抓的嘛。於是呢,我就趕緊繞路,從另一邊的走廊下到一樓。我繼續想著『你應該不會光明正大的從學務處直接穿越過去吧』,我就趕緊跑到地下一樓,發現那裡的鐵門是鎖上的。我著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蒼蠅,正徬徨無措時……」

「喂,是熱鍋上的螞蟻吧?」我憋住將要潰堤的笑意。「隨便啦!別煩我!」她一貫維持讓人啼笑皆非的傻勁,是故意要顯露給別人看的呢,還是真正的無心?

「地下室的鐵門被緩緩打了開來。然後……張凱翔睡眼惺忪的伸懶腰,慢慢踱步走出來。他打著哈欠向我打招呼:『嗨,小魚,妳也來這裡睡覺啊?』我著急的推開他:『現在沒時間和你說這個!』」

「接下來就是你也知道的啦。」陳佳妤呼了一口氣,為她的冗長說明感到告一段落的輕鬆。

「張凱翔還在這裡嗎?」我大聲的說,彷彿要證明──或者是要澄清什麼而大聲的說著。

「不,他已經走了。」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音量突然變得極細微。

恍若隔世的地下室內,很難聽見下課時分整座校園的喧鬧,合作社裡擠著手忙腳亂搶著結帳的學生們,情侶們在走廊上或是乾淨的廁所外調情嬉戲,血氣方剛的男學生們互相打罵叫囂……各式各樣的聲音迷繞在四周盡是工廠煙囪林立的骯髒學校裡;只有現在,只有兩個彼此看不見臉龐的男生和女生,對於外面世界的紛亂吵雜,似乎一點也傳不進這小小的空間,囂擾在此沉靜下來,被舔食乾淨。

一點一滴都不剩。

我吞嚥著口水,溫潤著乾燥欲焚的喉嚨,想要擠出幾個字來打破令人將近窒息的沉默感。

「上次……上次那件事,還有這次……總之就是謝謝妳啦。」她突地打了一聲噴嚏:「哈啾!」

「這房間灰塵好多噢。我們出去吧。」陳佳妤擤擤鼻子,把鐵門打開,外頭的光線立即射進了地下室,將漆黑一片瞬間照耀得四壁通明。我瞧她左手上多了一條橘色格子手帕,眼睛薰進了灰塵所以有些紅腫,抑或是……。

「下次不要再這樣了啦,」陳佳妤把擤過鼻子的手帕拿來拭眼角旁的淚珠:「否則你被這樣給退學的話,我可是會很傷心的喔。」

三個人(4)

此時我已經沒有心情乖端的坐在座位上課了,畢竟是被女生投以鄙視的眼光,對我而言這比布魯斯威利沒按下核彈按鈕而導致地球毀滅還要難堪。

我踮著腳尖小心翼翼的走出教室,向右邊看就是專科的教職員辦公室,裡頭正有一大堆的老師們看著報紙、聊老師間的八卦、泡好茶吃著有些硬掉的溫泉饅頭、一邊改作業一邊觀看股市的開盤走向。我裝作若無其事的雙手插著口袋輕鬆走過辦公室,過了辦公室後就是堆放著雜物的教室和生活科技教室。經過生活科技教室時,我倏地想起了我的生活科技導師的容貌:地中海禿的油亮髮型、有點臃腫的香腸嘴、帶著有點可笑的一字眉和吊死鬼眼睛、中年肥胖的西洋梨身材,他在上課的時候總是喜歡自言自語,自顧自的說著老掉牙的冷笑話;而底下的學生總是沒半個在聽他說話,自顧自的聊起天來,我則是每是到那裡上課時都隨身帶了一支黑色油性簽字筆,依照同學們想要看到的圖,我就慷慨的畫給他們看。因此在生科教室本來就已經十分破舊的桌子上,佈滿了大大小小我的「隨興」塗鴉,有吃了太多的皮卡丘、被畫成像老太婆和猴子的老師們(生活科技導師被我畫成一隻八爪大章魚,嘟著香腸嘴、豎著一字眉在暴怒中),我最得意的傑作就是躺在桌子上,雙腿挑逗的張開,擺著撩人姿態的裸女圖,直到現在這張圖依然被後來的學弟妹們傳頌為經典之作(只是他們並不知道是誰畫的)。

過了生科教室,左手邊即是男女生廁所。和近期才整修完畢的煥然一新的資優班廁所相較之下,這裡的廁所實在是老舊不堪,有些門破了洞甚至還闔不上,曾經潔白的牆壁上摻有斑駁的黃色汙漬,空氣中漂泊一股難聞且年代久遠的尿騷味和屎味相互融合的噁心味道。除非是有人嗅覺和視覺能夠像死人一樣不為所動,或是特別喜愛這種獨特的味道,否則實在不會有人會想來這裡的廁所行方便之實。

還有一種人──

從廁所內飄出了一陣淡淡的菸味,和尿騷味參雜在一起更是奇怪,但這也莫可奈何。因為這裡平時少有人煙(許多在學校的人可能根本不會知道有這種地方,除非是生活科技課是在這裡上的人),久而久之就成為「香客」愛好的朝聖之地。不過自從學務處的生活組長最近已經注意到了這裡異樣的氛圍,巡邏的次數也隨之增加,加上廁所的聯外道路只有一條直直的走廊和中間的上下樓梯,要逃跑的話並不容易,所以現在也比較少人來這冒著被抓的風險,吹著鐵欄杆外的微風,叼著便宜價格牌子的香菸。

我在男廁外頓了一下,捏了鼻子走了進去,廁所裡頭有兩個穿著藍色運動服的人正蹲在地上,小口小口的吸著煙霧(他們怕吸太大口會聞到重重的尿騷味)。我到他們兩個中間,左手伸了出來,鼻音混濁(因為捏住鼻子)的說:「欸,借擋點風。」

左邊理著清爽小平頭的男子眼神藐視的望向我,語氣不悅的說:「擋風?你倒是說說看,這是你第幾次他媽的要借風啦?」

右邊頭髮比較長一些的男子拍拍外套兩側的口袋,聳聳肩無奈的說:「老兄,沒風可借你擋些啦。你跟他要吧。」我點點頭,轉向左邊男子,他看看我後再看右邊男子,吐了一口濃痰,氣沖沖的從右邊口袋掏出一包白色的大衛杜夫,用力的甩在我手上。

「下次再借風老子鐵定殺了你。」小平頭男說完後,自顧自的走了出去,還不時可以聽到類似唱片跳針般的「他媽的」。

我懶得理會他的挑釁,事實上我每和他借一次菸,小平頭男總是會迸出要殺了我之類的話,可是他一次也沒做到。

我內心的某個深處,倒是有點衷心期盼他的諾言有一天能夠達成。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會有這股念頭?

「啊,忘記跟他借火。」我說完後望向另一個男子,他馬上掏出了便宜打火機,朝向我這丟了過來。

我點了火,吸了一大口煙,再緩緩吐出。「多謝。」我把打火機丟還給他。接著我不再理任何人,走出廁所,面向鐵欄杆外的喧鬧,靜靜的抽著煙。鐵欄杆外的操場上,有許多學生正在上體育課,沒有人注意到偏僻角落的二樓鐵欄杆上,有個人正囂張的在校園裡大口大口的抽著煙。

「那隻猩猩!」有個聲音在我背後驀然響起,帶了一絲驚慌和恐懼。接著是大步大步的單調步伐快速的向廁所這裡移動。

是生活組長來了!

我和另外一個男的馬上把菸攆熄了,菸蒂用手指熟練的彈往窗外,我把外套的領袖向上拉,套住臉的下半部,逃命似的往前跑。但生活組長早已拿著棍子在樓梯口前等著,他身後還有幾名糾察隊員正虎視眈眈的望著我們兩個,準備像狼群逮住獵物行蹤似的包圍住衝向虎口的我們。

只有向前衝破重圍才能有逃跑的空間,我們兩個不約而同的往前衝。就在要接近樓梯口的包圍網前,我倏地推了和我一起逃跑的男子一把,讓他重重的跌在生活組長身前,逼得生活組長不得不抱住他,接著我馬上往左邊樓梯下方衝刺。「快!快逮住他!」「幹!你他媽的……」「快追上去!」在我身後的幾種聲音不約而同的連串響起,我飛快的奔到一樓,在此時杳無人煙的一樓走廊上奔跑著,後面依然有追兵的聲音,我仍舊像隻角已被拔斷的雄鹿一般盲目地跑啊跑的。

從樓梯下來後筆直向前跑,會遇到一道岔路,直走的話是跑到門口前的一片圍牆和建築物中間的花園內;右轉過了三四間教室不久後即是生活組長的大本營──學生事務處。我立刻不加思索的就向前跑去,但要繞出花園的路現在看來也是十分危險,一條是學校往外頭的路,此刻鐵門是深鎖的;另一條會經過大門口,勢必會牽動到警衛。不過若和學務處的龍盤虎踞相比,是有著正常思維的正常人都會想走第二條路吧。

下定決心之後拔腿就奔,跳下小樓梯後直接來到了花園內種滿牽牛花的地方(學校內會有花園的存在完全是校長個人的喜好,要從此路走回家的人就會認為雨天的花園泥濘不堪的十分麻煩)。此時會讓人腎上腺素不停分泌的時刻,突然有一個聲音從一樓的教室下方傳來:「快點進來!」接著地下一樓的窗戶打開來,大小足夠一個人鑽進去,想都沒想的我就鑽了進去,裡面沒開電燈的地下室是烏黑一片,然後發出聲音的那個人隨即就把地下室的窗戶給輕輕闔上,並拉上滿佈灰塵的粉紅色窗簾。接著外頭響起了一片腳步聲,答答答的從窗戶的另外一頭穿越過去,不久後整個地下室便寂然無聲,彷彿所有能夠刺激聽覺神經的聲音都被一隻醜陋的大蝦蟆給舔光了,連房間裡頭的人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裝滿時間的沙漏無聲無息的顛倒著,不發出一點聲響的流逝──直到下課鐘聲響起。地下室內沒有廣播用的喇叭,那鐘聲離自己遠的不像是同一個世界傳進耳朵內的聲音,是從很遠很遠,很遠很遠的某個角落緩慢前進到我耳際周圍的。

正當我為自己的僥倖而淺淺的吁了一口氣時,我聽見了離自己很接近的身旁,傳來了輕柔且微弱的呼吸聲。

那比遠處遙遙傳入的鐘聲,更清晰的令人感覺到其真實。

2009年3月16日 星期一

三個人(3)

「劉毓琦?」我有些不可置信的晃了晃腦袋,眨眨眼睛,在核對過各種條件確定真的是她以後,我喉嚨深處才發出類似被壓扁的氣球般乾癟的聲音:「噢,嗨,請多指教。」

「幹麼說話像個老頭子似的?」她的頭緩緩偏向我這邊,洗髮精的清柔香氣隨著未闔上窗戶飄進來的風而四處擴散,她說完露出淺淺的微笑──沒有露出牙齒的那種,像薄荷香氣一樣芬香卻淡薄的微笑。「請多指教噢。」她說。

我對她點點頭,隨後就繼續未完成的圖畫。橡木鉛筆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飛快的筆身像是在紙上翩然作舞,讓我想起了某部電影裡的情節,舞廳裡的男主角在眉飛色舞的霓虹燈彩中孤獨一人在吧台上喝著悶酒,喝著喝著,背景音樂倏地一換,變成了韻律感十足的恰恰,這個時候就會有一個穿著艷紅緊身皮衣的金髮女子從後面拍拍男主角的肩膀,操著濃厚的美國南方口音說著:「Let's go dancing!」寂寞難耐的男主角一個箭步跳上前摟抱住了女子,兩個人隨即沉浸在屬於兩個人熱情卻又含蓄的熊熊慾火之中……

幸好我的筆觸並沒有偏向我小小腦袋裡的色慾世界中一樣,赤裸地在現實世界中呈現出來;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意外的發現了在想著色色的事情的同時,將劉毓琦那包覆在運動衣及運動外套底下的胸型無意識的擴大了不少。我有點作賊心虛的望向劉毓琦,她正笑笑的看著我──應該說是我桌上的筆記本,此時我握筆的手掌心已經冷汗淋漓,我趕緊把臉部表情設定的像個重度喜憨兒一樣,笑嘻嘻的用右手遮著筆記本,然後用非慣用手的左手用力的擦掉劉毓琦──上面的胸部。

「你在畫些什麼呢?」她還是嘴角微揚的淺笑著:「好像很有趣的樣子耶,可以借我瞧一眼嗎?」

「這……」還沒擦完重點部位以前,當然是維持一貫政策──死命活命的裝傻、陪笑、不知道。如天降甘霖般,下課鈴響及時救了我薄如輕紗的面子一命,在眼睜睜目送她離開教室之後,我才像是憋了幾百年沒拉過屎一樣重重的吁了一口氣。把筆記本闔上收好後,我離開教室去上個洗手間。

滿懷舒爽的回到了教室,卻發現有個人站在我的座位上,像梅花樁一樣一動也不動的,我走上前正想詢問──該死,是試圖想解釋些什麼的時候,劉毓琦右手手指夾著打開的筆記本,左手指著畫中的她胸部被橡皮擦蹂躪過的髒髒痕跡……

我居然還有一丁點部位沒擦乾淨!

「這是什麼?」她還是笑咪咪的,這時候在我眼中已經變成了狐狸般的奸笑。

我像是被哈利波特用魔杖指著自己大喝「整整,石化!」般停格在原地呆若木雞。她慢慢蓋上筆記本,輕輕放在桌上,隨即白了我一眼,走出了教室。

帶點莫可奈何的苦笑,我把筆記本丟進抽屜裡,然後也白了它一眼。

2009年3月8日 星期日

三個人(2)

剛走進教室門口,同學們正七嘴八舌的討論著什麼,整個教室鬧哄哄的,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我戰戰兢兢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卻發現原來的我的座位已經江山易主了。我睜大了雙眼帶著疑惑的神情注視著他,他只是似笑非笑的伸出右手食指指指黑板。我朝黑板的方向看去,赫然發現了有點簡陋的位置圖,所有人的位置好像都換過了,晚回來的我自然而然得面對桌椅被強制搬遷的無言後果,儘管我十分不喜歡有人動用屬於我的物品,也只能莫可奈何的接受。

「怎麼還不趕快坐下,楊漢文?」班導師剛從外頭洗手台洗完手走進來,掏出胸前口袋的手帕仔細地擦了擦手,高跟鞋喀啦喀啦的聲響此起彼落教人聽了不是很舒服,她走到講台前的木椅上端莊優雅的坐了下來,推推眼鏡口氣有些不悅的說:「我已經說過今天要換座位了,你遲到對大家而言等於說還得要等你一人才能搬,所以我就請人幫你搬好了。下次記得要『早點』進來教室啊。啊──對了,你該不會還沒找到你的位子吧?」她帶點嘲諷的說完這一句時,全班轟然大笑起來,我也搞不清楚有趣的點在哪裡,可能是不合群體胃口的人,本來就容易遭到群體本身的敵視、排擠或揶揄吧?

其實要找到自己的位子也沒有這麼困難,反正就朝空位處搜尋一下就找到了。在看到了我書包橫掛的桌子後(會這麼好認出來,是因為我在上頭加了一點小彩繪,這也是乖順服從制度規定的群體所無法接納的),我快步走向位子之處,一方面要趕快結束這讓人羞惱的噁心畫面;一方面是我很擔心那位搬動我桌椅的人是否有動到我擁有的任何東西,我得趕快回去檢查。

正當我準備要坐下的時候,向一旁斜視的眼睛突然發現到了旁邊的人們那不懷好意的眼神(也許只是我過度懷疑,但對於週遭充滿了不懷好意的人之時,時時刻刻提高警覺也是一件必備功課),馬上試探性的摸了一下我的木椅,發現有不正常的嘎噫聲,連接的桿頭一部分已經被破壞了。我舉起右手平舖直述的報告我的發現:「老師,我的椅子壞了。」

班導不可置信的聳聳肩,大概又是以為我為了想要翹課而和她在胡亂編織一個理由吧,「這樣啊,那麼你去隔壁的空教室搬張椅子進來吧。」在我走出教室之前,她又說話了:「我看,還是找位同學和你去吧?」

「謝謝,不用了,老師。」我在心中多罵了幾句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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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氣悶的把椅子搬回座位上,班導早已經開始滔滔不絕的開始講課了。身旁的同學都聚精會神的沙沙沙的抄寫著雜亂無章的筆記;也有在桌子掩護之下玩起手機的人。課堂底下的世界始終維持著悄然寂靜的熱鬧,我拿出了抽屜裡的筆記本,打開盡是滿滿的塗鴉,再拿出削的不尖不銳剛剛好的黃色鉛筆開始隨便畫些什麼,像是突然在腦海中靈光一現的念頭或影像,我先將畫面固定在一個點上,再以那個中心視點開始構思草圖,畫了一下筆觸的靈感逐漸偏向剛剛我躺在操場的那個石製長凳,還有週遭的景象,石椅旁有幾顆稀疏的梧桐樹,視角左方佇立著上頭卡了一些髒垢的白色司令台,遠方的背景有許許多多的學生,有些在跑道上跑步,有些在更後面的籃球場打球。橢圓形跑道的正後方,有一顆年齡接近百年的老榕樹,上面掛了一條鮮豔紅色的彩帶,掛上那條彩帶原因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粗淺畫完了景色,再來是人物了,先把背景人物做了些分類,隨便勾勒了幾筆,接著馬上跳到了視角核心的主角身上,我畫著我躺在石椅上的身形:雙手抱著頭,右腳微曲……在光線往下照耀的這個角度上,衣服和面孔不必畫得太詳細,模糊一點比較正常。再來,旁邊似乎還有個人……

我把頭別向右手邊,想要看看外頭走廊的綠色草地來舒緩一下有點使用過度的腦袋,卻發現那個才剛準備要在畫中出現的人,此時此刻正從畫中跳脫出來似的,活生生的坐在我旁邊。

她是劉毓琦──如果我沒有記錯她的名字的話。

2009年2月28日 星期六

三個人(1)

這是個擁有和煦暖陽的午後時分。

我側身躺在司令台旁的石頭長椅上打瞌睡。暖洋洋的陽光包圍住全身,讓人想放棄起來和班上同學一起運動的念頭。耳朵旁不時傳來吵雜的球碰撞地板的聲音、球鞋在水泥地上磨蹭「唧──唧」的聲音、女孩子們坐在隔壁長椅上熱切討論著昨天日劇八點檔的尖叫聲,以及「叮鈴咚──叮鈴咚」的手機鈴聲。

手機鈴聲?

張開眼睛就會覺得陽光好亮好刺眼,所以我還是選擇了繼續閉上雙眼。不過,為什麼會有手機鈴聲?那鈴聲就像小孩子在炫燿自己剛拿到爸媽買給自己的新玩具般不停地在我耳際閒來晃去。

那鈴聲響了約默一分鐘,實在是吵到令我頭皮火燙的發麻,於是我吃力的揉揉雙眼,吃力的從長椅緩緩坐起身來。等到眼睛能夠適應光線後,我循著聲音來源向那個方向看,一個人正坐在離我三步距離的瓷磚牆上,一個人默默的把玩著上頭吊有深紫色貝殼吊飾的手機,手機正響著剛剛在迷糊之中聽到的「叮鈴咚──叮鈴咚」,這首不像是個曲子,只是幾個簡單音符反覆的傳送播放而已。

「妳……」我試圖想從昏暈的腦袋瓜中胡亂抓出幾個字詞來串聯住一個句子,陽光雖然溫暖,卻炫的我有些昏花,也同時把她的臉照的太亮,我只能從身形之中判斷她是女生。是女生吧?

等到她把原先側向反方向的頭別過來時,我才十分肯定她的確是個女生。

「噢,劉毓琦啊。」我揉揉有點快要撐不太開的雙眼,帶著像被消磁的錄音帶的模糊聲音向她說話。「妳在幹什麼……怎麼一個人獨自坐在這裡?」

她看了一下我,搖搖頭,一句話也沒有說,她關掉鈴聲,闔上手機蓋,站起身來,一個人走到了司令台的另外一邊,她的身形離我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白色司令台的轉角之中。

目送她悄然無聲的離開,我感覺到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這種感覺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隨即我又躺了下來,夢已經被打擾過後就再也遇不著,於是我選擇望著天上漂浮的稀薄雲朵。旁邊仍然人聲鼎沸,只是我和他們好像中間隔著一道厚重的玻璃牆,我只是安靜的畫地自限偎在一旁看看雲朵而已。

之後,代表下課的電子鈴鐘響了,其他人遵循著這層代表的意思漸漸離開了操場;而我彷彿不了解其意涵似的繼續躺著。

然後上課鈴聲馬上又再度響起了。無法實現將自己排除在體系規則外的我只好乖乖起身,踱步回去教室上課。

2009年2月2日 星期一

漩渦


曾經,許久以前有人曾經告訴過我,在世界的中心有一個轟隆轟隆的漩渦,它能將任何事物──不管是活的、死的、貴重的、低賤的、老的、少的、珍重的或遺忘的事物,一股腦地通通吸進去,嘎啦嘎啦的吞噬掉,喀滋喀滋的混雜在一起後再吐出來,那些被吐出來的遺棄物,就靜靜的以各種姿態躺在仍舊在旋轉的漩渦中心旁。

那人又說,生活在世界上的我們,正是那漩渦吞下後再吐出的遺棄物,我們的原始樣貌早就無法分辨的清楚了,那巨大又濕濕答答的漩渦把每個人都像是黏上了過期的強力膠一樣融合在一起牢不可分;至於漩渦做這個舉動的意義為何並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搞不好連漩渦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它得這樣勞勞碌碌的吞噬再重組。

人類也許只要沒有了漩渦的從中作梗,說不定可以擺脫掉那強力膠似的羈絆。但就是那份羈絆,讓每個人都無法掙開彼此的關係,我們緊密地黏合在一起,眼神呆滯的望著世界中心的那個漩渦,咻咻咻的永無止盡的運作。

以此標題寫下的任何東西,獻給我那有點殘缺卻仍舊完整的家庭份子:一個永遠把兒子當作小孩子般著想,無私的為兒子奉獻的老媽;一個接受老媽奉獻卻默不吭聲,任何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有時候還覺得老媽有些嘮叨的兒子;還有一個雖然住在一起,卻永遠像一個空氣,對責任自動隱形的老爸。

三個人一同編織而成的故事也許曾經在生活週遭不斷上演而落入俗套,但對我而言這份俗套卻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主要成分,是這樣的一個簡單故事,不停的在漩渦旁發生。

僅因為我們任何人都只是漩渦吞噬再融合後產生的遺棄物,那羈絆如同湛藍天空上頭的一小片浮雲,抓不住卻是如此清晰。